小叔深知他这个侄儿什么屎都能拉出来,当问到冯长的母亲的坟是不是他挖开的,张彪低下一颗肥头。
小叔气恨地说:“不怪人们说你掘坟盗墓踹寡妇门,坏事做绝了,果不其然。”
张彪讪讪地说:“我不走进他妈的坟,还不知道里面埋的是铜呀锡呀孩子玩的彩球。冯长真不是东西,就连往他妈身上装的钱都是假的。他妈生前就没少虐待,死了还要用假东西糊弄。要不是我勇敢走进去,千秋万代后,真成谜了。”
小叔生气地说:“盗人家坟,还有理了?”
张彪把脖子一梗,显得不爱听。
“你呀你……”小叔气得说不出来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叔环视屋内一片狼藉,叹了口气:“搬到外面避避风头也好,你去街上听听,人们把你说成啥了,连我听了,都脸红。”
张彪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评说吧。”
小叔拍着自己的老脸:“我是你叔,说你,我能不无动于衷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句话触动了桀骜不驯的张彪,他想起母亲在世常常念叨小叔的好,倘若没有小叔施以援手,很可能他就被活活饿死了。
一九六三年物质生活十分匮乏,人们连温暖问题也解决不了,张彪的母亲一连生下五个秃头小子,再也没有能力养活了,看着老五小脸苍白,张着小嘴,她给孩子喂奶,怎奈她一连两天没进食了,哪有什么奶水。孩子吸了半天,也没吃到,小手胡乱抓着,她明白,再不给孩子补充食物,可能会被饿死。正在她无计可施,小叔进来。
小叔看着侄儿们一个个饿得面黄饥瘦,问:“我哥哪去了?”
嫂子回答:“他还能干啥,玩牌去了。”
小叔叹了一口气:“看看孩子饿成啥了,他也不想想办法,一天就知道玩扑克牌。”他见嫂子流出泪水,拿出蒸饭布,打开,露出三个烤熟的山药蛋。
嫂子眼里闪烁出光亮,拿起一个山药吃了一口,嚼烂,送进老五嘴里,老五贪婪地吃着,她看了一眼小叔,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尽管张彪生性野蛮,难以驯化,当母亲讲起过去那一段,他还是感念小叔的救命之恩。
“彪子,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了,应当积德行善,才是正道。”
张彪点点头,算是对小叔的忠告听进去了。
搬到县城的第二天,张彪走在街上,看着门面房,琢磨做啥买卖好。按理说,二十一世纪初,私家车不是太多,开出租车收入也不错,可他一心想吃个胖子,另起炉灶。他东瞅瞅西看看,与一个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见是罗利峰,二人一见如故,在大街上热聊起来。
罗利峰听说他把家搬到县城,笑说:“你小子有进步。”
张彪一咧嘴:“我是被你儿媳妇欺负出村的。”
罗利峰一怔:“此话怎讲?”
张彪桩桩件件讲了出来。
罗利峰说:“打死我也不信,你一个大老男人对付不了一个女人。”
张彪说:“要论打架,十个八个白洁云都不是我的对手,要论智商,我可就甘败下风了。”
罗利峰喜眉笑眼:“洁云那孩子智商是挺高,盘算事,头头是道,考虑问题也很周到,绍文没看走眼,成了家,能顶起门户。”
张彪哂笑:“你光说她的好,没说她的赖。”
“她有什么不足之处?”罗利峰眉毛一挑。
张彪说:“她招集一帮闲汉去鸡场打工,还让这帮人给她做农活,成天与这些人吃吃喝喝,形影不离,成何体统!”
罗利峰为洁云开脱:“她们家活多,不雇人干活,她和她妹子忙不过来。”
张彪嘴一咧:“雇点正经人,尽雇些不三不四的人。三不俊连饭也不做,东蹭一顿西混一顿,自从上了鸡场,一天三顿都是白洁云给他做,吃得比以前胖多了。”
罗利峰神色有变:“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在此之前,张彪说得还算有根加叶,之后说的,完全是杜撰,凭自己的想象,往洁云身上泼脏水:“一天晚上,三不俊在鸡场喝多了,白洁云也没回家,天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
罗利峰脸成猪肝:“走,到我那儿,详细跟我说说。”
张彪大喜过望,中午有了饭局,屁颠屁颠跟罗大官人去了丧事服务中心。
小孩嘴里掏实话。罗利峰反其道而用之,一心想从张彪口里了解洁云在村里的表现。他吩咐刘红艳做了五个精致菜肴,两人边喝边聊。
三杯酒下肚,张彪话多起来,喷着酒气说:“我不知道你家大小子看上白洁云哪点了,她是要家庭没家庭,要人样,一般般。咋他就对她产生浓厚兴趣了?”
罗利峰啜了一口酒:“感情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还是不要干涉他们的婚姻为好。”
张彪不依不饶:“我听说你当初不同意这门亲事,咋现在又同意了?”
“时间能改变一切,我越来越觉得洁云是不二人选。”罗利峰点燃一支烟,边抽边说。
张彪眨了眨眼:“凭你家的经济实力,找什么样的女人不行,非要找白洁云,她有什么好?”
罗利峰有些不满定定看他一眼:“你别有用心说她坏话,意欲何为?”
张彪显得不好意思:“不是我故意说她坏话,而是她不顾廉耻跟一帮光棍撂挑汉打得火热,也太不像话了吧。”
罗利峰吸了一口烟,说:“等回头让绍文说说她,注意点形象。毕竟我在公众眼里还算有头有脸,要让朋友们知道将要过门的儿媳是这副德行,嘲笑讽刺那是免不掉的。”
“就是。你是我县的首富,在各方面都得注意,以免让小报记者给你写一篇报道,传扬出去,那就没面子了。”张彪眨了眨牛眼,说。
为了感谢张彪的提醒,罗利峰一连跟他干了三大杯,借着酒劲,张彪有的一说没得一道,真真假假又说了一大堆白洁云的坏话,直到罗利峰耳朵磨出茧了,他才停止唾液飞溅。
隔墙有耳。
张彪在餐厅舌头根子发硬说洁云的坏话,被一墙之隔的刘红艳听得清清楚楚,她弄不明白,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啥张彪跟白洁云老是过不去,难道他们之间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她从张彪所说的话中甄别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经过分析归类,大多是子虚乌有,栽脏陷害。倘若这些谎话传到绍文耳朵里,儿子肯定给张彪一个大嘴巴,她相信儿子对洁云的感情有多深,岂是被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蒙蔽。
张彪走后,刘红艳以为丈夫一定喝多了,进来一看,见他清醒得很,于是说:“张彪那人,最好离他远点,瞧瞧刚才污蔑洁云的话,恨不得扇他两耳刮子。”
“你全都听到了?”罗利峰问。
刘红艳点点头。
罗利峰想考考她:“你认为他说的属实吗?”
“子虚乌有,纯属造谣。”刘红艳气愤地说。
罗利峰轻轻摇头:“其中有些也是真的。比如她雇一些光棍给她做活。想想看,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人,整天跟一群没老婆的人厮混,就是彼此没那想法,也好说不好听。”
刘红艳说:“洁云心里是咋想的,我明白,她一心想引他们到正道上来,通过辛勤的劳动改变命运。不像张彪说的龌龊不堪,别有他图。”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罗利峰疑虑顿消:“还是你了解洁云的所思所想。”他对张彪的造谣生事恼恨起来,“上一次调戏洁云,把他装进棺材醒酒,这次,你说怎样治治他?”
“大人有大量,知道他是啥人,以后不理他,全都有了。”
罗利峰神情为之一动:“还是夫人宽宏大量,棺材铺能把摊子铺得这么大,你的功劳不小。”
说得刘红艳脸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