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的儿子入土为安,一连几天的热闹过去,草木洼又恢复了平静。
洁云推着手推车从山上下来,车上装着鸡蛋,准备出村卖。下到山下,还没歇一歇喘口气,就见一人朝她走来,定睛一看,见是乡里的宣传委员小王。
“王委员好,有事吗?”她热情向他打招呼。
小王说:“我不干宣传工作了,组织上安排我主管农业。”
洁云高兴地说:“正好这是你的特长,这回你可有了用武之地了。”然后问,“王乡长,有何吩咐?”
他纠正说:“不要叫我乡长,那样听起来别扭,叫我小王就行。”
她眨了眨眼:“明明你是主管农业的副乡长,不称呼你乡长怕你不高兴。”
他一摆手:“没有那么多讲究。”
她见他随和,多看他一眼。
他像想起什么,赞佩地说:“要不是你出面阻挡,吕英才把瓦盆摔了,算什么事啊。”
她感叹地说:“只有死者的儿子才有摔瓦盆的权利,吕英才那么大岁数,果真摔了瓦盆,到死也抬不起头。”
“那么多人惧怕冯长的淫威,都不敢说,只有你勇敢站出来,真不简单。”
“这有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说。见他眼里充满了崇敬之情,将头轻轻扭转过去。
他见她不好意思看他,说出找她的理由:“我想去杏树坡转转,看你管理得怎么样,帮你往高提点产量。”
“太好了。不过我现在要去外村卖鸡蛋,改日行不行?”
他爽快地说:“行。等你有时间,随叫随到。”
他俩边走边聊。他问鸡蛋卖多少钱一斤,回头问问乡里要不。她说长期供应乡里伙食团,肯定比市场价低。他说买谁的也是买,给你促销一下,何乐而不为。她露出感激的表情。
晚上,洁云洗了脚,躺在炕上,睡不着,与小妹磨起了牙。想起小王的主动热情,抑制不住跟她说了。
凤云说:“明年五一二姐就要举办婚礼了,大姐,你也该考虑你的婚姻大事了。据我观察,小王作风正派不浮躁,长得也不错,是不是认真考虑一下。”
洁云说:“他是吃官饭的,我是普通老百姓,就怕高攀不上。”
凤云说:“只要他不嫌,就行。”
洁云强调:“他的父母嫌弃,也不行。”
凤云想起罗绍文对姐姐十分要好,由于罗利峰门弟观念甚重,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终究分手,不禁打了个寒噤,闭起了嘴巴。
太阳永远都是温暖的,不管人类遭多大罪,有多么的不情愿,太阳照常升起,普照大地。
白家的农活永远也干不完,洁云起早贪黑,忙忙碌碌,一旦投入劳作,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抛诸脑后,直到有天小王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才意识到他是有目的而来,正视起来。
她在鸡场清理粪便,累得直不起腰,耳边响起一个男中音:“悠着点,别把身体累垮了。”她抬头一看,见是小王,难为情一笑,脱下迷彩服,领他走进办公区。
他打量这间办公兼休息的屋子,啧啧称赞:“还挺有情趣,你看窗台那盆月季,开得多红火。”
她沏了杯茶水放在桌子上,示意他坐在椅子上,笑了笑,没言语。
他看了一眼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问:“晚上在这儿住吗?”
“有时住,有时不住。”
“黑夜不在,是不是有人偷东西?”
她说:“村里偷鸡摸狗那几个人我都知道,一旦丢了,不用说也是他们干的。再说他们都在我儿打工,也不好意思祸害。”
他问:“鸡蛋还没有大批量上市,你雇这些小工,工钱咋出?”
她微微一笑:“工钱给不给都行,管管饭就行。别瞧,他们挺愿意来我这儿干活,还不偷懒。”
他赏识地说:“还是你会用人,把他们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了。”
她莞尔一笑。
他透过玻璃,向外看去,见不远处有几座坟包,说:“夜晚在这里住,怕不怕?”
“怕,当然怕了。”
他为她担心:“那该咋办?”
“克服罢。其实都是心理作用,自己不吓唬自己,啥事没有。”
“黑夜听到过异常声音没有?”
“大山里什么声音没有,野牲口叫,蝈蝈叫,猫头鹰叫。”
他不由叫道:“猫头鹰叫唤,最瘆人了。”
“有一次我听到鬼哭了。”
他大惊失色:“是吗?”
她点头:“从坟包那边传来的。哭得很凄惨,吓得我拿被子包住头,还是能听到。我不信邪,起来,从门板后边拎根木棍,开了门,连喊带叫往坟包那边冲过去,到那儿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人们挂在树上的一串纸钱,被夜风一吹,发出的响声。气得我一把将纸钱从树上拽下来,扔在坟堆上,回屋睡了个囫囵觉。”
他伸出大拇指:“你比大男人胆子都大。”
她无耐地说:“胆子大不大,有啥法。丢了东西,哪个大哪个小。”
“你不说没人偷吗?”
“本村我估计没人祸害,当不住外村人前来谋算。”
他不无唏嘘:“啥钱都不好挣。”
“要好挣,就不叫钱了。”
男人挣钱不容易,女人挣钱更不容易,他对她更加敬重起来。
鸡场与杏树坡毗邻。她领他去杏树园看看,顺便请他指导一下。
采果期已过,树上的杏树叶子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好似欢迎小王前来修枝剪叶,以期来年结出又大又水灵的大黄水杏。
小王从洁云手里拿过树剪,看哪枝哪杈不顺眼,毫不留情剪去。看得她心疼不已,急忙说:“剪下留情,你知道一剪子下去,少结多少颗杏吗?”
小王呵呵一笑:“你知道我这一剪子下去,给你增加多少产量。不要心疼这些枯枝败叶,明年开春,会从伤口处萌生新枝条,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远比旧枝强。”
专家就是专家,不服不行。她见枝枝杈杈纷纷落马,不再言语。
整个山坡走下来,连修带剪,就是多半天,小王甩了甩发酸发麻的手,说:“苹果在成熟期前套袋,有利于生长,果肉鲜美,发脆发甜,以我看,杏套上袋,不言而喻,效果也是不错的,想不想套袋试试?”
洁云看着满山满坡的杏树,少说也有五百株,每颗杏套上袋子,这得费多少工夫,恐怕卖出的杏不够套袋的工钱,她果断拒绝了这一建议。
为了答谢小王的辛劳,她留小王吃饭,小王坦然接受请吃。他吃着纯正的柴鸡蛋,喝着高粱酒,看着她娇健的身姿,美好的容颜,想象着他俩要成为一家人多好。继而他又感叹她的前男友,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不要,真真没福。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被洁云的勤劳好客和姿容深深折服了。
张彪闲来无事,登上上坡,四外一望,阵阵酒香和炒鸡蛋的香味钻入鼻孔,口水流了出来,再一细看,见乡里的小王与洁云坐在屋里脸对脸喝酒吃菜,想起以前他给他俩偷拍的照片拿给罗利峰看,不但没起到破坏作用,反而促使罗绍文与白洁云定了婚。秋风萧瑟今又是,即使拍下照片拿给何人看?他在林间穿梭一会儿,自感没趣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