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云散工回来，头顶灶火门做饭，听得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抬头，见是冯长进来。好汉不打上门客，打心眼里不喜欢他，还是勉强站起，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将他让进里屋。

他看着屋里干净整洁，点了点头：“我儿子没福，假如不出现意外，娶了你，一定会笑破肚皮的。”

她猜不透他此番来是何目的，没接话茬。

他倒背手，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将目光聚焦在柜上一尊毛主席半身瓷像上：“你把主席的瓷像擦得纤尘不染，看来你对老人家是感恩的。”

她回敬道：“吃水不忘挖井人。能过上好日子，全依赖老一辈革命家打下的江山。不像某些人从村里出去的，却忘了本。”

说有所指。他脸上发烧。呆了一分钟，他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既然儿媳做不成，你当我的干女儿吧。”

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由于她没有思想准备，不知如何回答。

他见她大张着嘴，苦涩地一笑：“我儿子一死，心气一下子就没了，想想百年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要多灰心有多灰心。我正是看中你的心地善良，才说出这话的。”见她没表态，又继续说，“我不能白让你当我的干女儿，我死后，花不了的钱全部归你。”

她恢复了状态，说：“心眼好的姑娘多得是，你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我相信，消息一公布，争当你女儿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你看哪个顺眼让哪个当，选出来的保证满意。”

“这么说你不想当我的干女儿？”他有些败兴地说。

“我生来是受罪鬼脑袋，那么多钱摆在面前，怕折我的阳寿。”

“你呀你，真是有福不会享。”

“凭身子受得来的钱，花得才安心。”

听口气，没戏，冯长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凤云挑水后脚就进来了。她问姐姐冯长来干啥，洁云道出原委。

凤云说：“姐，你真傻，天掉馅饼的事你都不答应，要是我，巴不得找这么个有钱的干爸爸。”

洁云说：“冯长在村里没一点好名声，鬼知道他安得什么心。”

“他要绿化大西山，把大西山全栽上小树苗，从这一点看，他也能算半个好人。”

“言必信，行必果。落实到行动中才算真正做了，光吹嘘一下，上下嘴唇一碰，谁也会。”

凤云点头：“那就让时间来证明他的真伪吧。”

姐妹俩边做饭边唠嗑，吃了饭，按照惯例，洁云去鸡场看鸡，凤云则在家里照顾兴旺睡觉。

第二天清晨，洁云从鸡场回来，露过井房，见一伙人排队挑水，黄连贵挑着空桶晃悠悠过来，三不俊挑一担水准备走，见黄村医来了，将扁担放下，拦住了去路，质问：“这几天人们忙得刨树墩，你作为委员，连面也见不着，干啥去了？”

黄连贵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干啥，有必要告诉你吗？你算哪根葱！”

这句话结结实实堵住了三不俊的嘴，他的脸憋得通红，愣是没回答上来。愣怔半晌，才说：“我是草木洼村的一员，有权利了解你的行踪。”

黄连贵高声说：“草木洼二百多口人，我挨个告诉，能告诉过来么，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黄连贵有医术没医德，看病那是没得说，手到病除，在德行方面那就让人诟病了，索价奇高，对老弱病残没一点照顾，以至人们舍近求远，跑到临村寻求赤脚医生医治。他见本村的患者不找他看病，并不急，摇着一把公鸡毛的扇子淡定自若，老婆着急上火说患者是咱们的衣食父母，留不住病人，一家人吃啥喝啥？他微微一笑，凡是出去看病的人，不出三天还得找我看病，信不信？老婆见他十拿九稳的样子，半信半疑不再言语。果不出黄医生所料，去临村找大夫看病的人不但没看好，反而病情愈发沉重，只好重新来到黄连贵诊所，哀求他。黄医生不免数落几句，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式，结果要价更高，好在一招鲜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吃了他开出的药，不出三天病痛减轻，五天以后基本就好了。本村的人又恨他又不敢得罪他，怕的是哪一天犯在他的手下，狠狠宰一刀子，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黄连贵大着嗓门一叫，挑水的人倒是不少，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气得三不俊指着这些人大骂：“你们耳朵塞上棉花是怎么的，他公然挑衅，为啥不作声？”

白大爷悄悄扯了扯三不俊的衣角，说：“老于都不管，你就别掺合了。”他见三不俊还要说，提醒，“你是生铁打成的身子，保管一辈子不找他看病？”三不俊气恼地说：“这和看病是两码事，风马牛不相及，再说找他看病，也不白看。”说完，他两眼一瞅，见洁云打此经过，一下子摆脱了白大爷的控制，见着救星似的，招手让她过来。

洁云来到近前，听三不俊如此这般一说，才知道他孤军对抗黄连贵，缺少同盟军，强烈要求她加入，一时犯了难。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论身份，他是普通一员，连党员都不是，有何资格指责黄连贵的不是，想起多年前母亲上山打柴滚落山谷，跌得头破血流，若不是黄连贵及时救治，早就没命了。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作为刘芬的女儿，理应感谢他。话又说回来，黄连贵身为村委会其中一员，忙于个人业务，毫不把公事放在心上，这又是她不齿的。冯长放出话来，九月三十日前不将山上的树墩清理干净，承诺一笔勾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冯长想反悔的前兆。八月秋忙，秀女下床，中秋节一过，农人开始收割庄稼，不赶在阴历八月十五前将山上的树墩刨完，冯长以此为借口，不予栽植，上千亩的大西山将荒芜一片，植被遭到破坏，严重影响人们的生产生活。每一个有良知的村民都能意识到这点，连三不俊那样的泼皮闲汉都着急，黄连贵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想到此，她一步站在黄连贵面前，不卑不亢说：“黄医生，我说几句，不知你爱听不？”

他绷着一张黄皮寡瘦的脸：“说得对，当然得听，说得不对，别怪我不客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大，既是说给黄连贵一个人听，也想让大伙听个明白：“罗利峰把大西山的树一棵不剩全砍了，冯长要栽植小树，这是多好的事啊！村集体收入有了，不用花钱，山上的树又栽上了。每一个热心公益事业的人积极投入到清除树墩的工作中，你作为村书记的助手，咋就不表现得积极点，给村民树立一个标杆？”

黄连贵振振有词：“村财务一下子收入二十万，拿这些钱雇勾机，又快又省事，何必烦劳人们加班加点刨挖？”

“村经济基础薄弱，好不容易有了收入，于书记还想拿这些钱办更大的事，不想把钱花在这上面。本着能省一分是一分，勤俭办事的原则，你做为村干部，不会不知道于书记的良苦用心吧？”

“这——”

人们见一向能言善辩的黄村医哑口无言，对答不上来，齐刷刷将目光朝他射去，他顿觉浑身不爽，如芒在背。

她带着批评的口气，说：“你想过没有，正因为你担着委员一职，所做所为影响着一批人，至今有些人见你不上山，借口也不上，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按照冯矿主说的时间完成不了，后果很严重，连三不俊、狗嫌臭、小傻子、石蛋这样的人都很积极，可想而知，具有良知的人的心情有多急迫，可你却稳坐钓鱼台……”

黄连贵被洁云说得半晌抬不起头，好长时间才将头颅抬起来，为自己找台阶下：“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才不听。得，打今天起我上山，受我影响的人我会动员一起上山。”

他的表态，引来一阵掌声。

人们情愿将热烈的掌声送给洁云，因为她是大家公认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