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张彪领上罗利峰上山看树，走在街上，见拖拉机往白洁云家拉砖，问这是要干啥？张彪说要翻盖房。罗利峰愣了一下，她有那么多钱？张彪说她男人家出的钱。罗利峰“噢”了一声，沉默起来。

来到北山，罗利峰看着断垣残壁，问：“这里有人盖过房？”

张彪说：“白嘴鸭在这儿盖过鸡场，他也想学白洁云在山上养鸡，可是由于设施不到位，一场大雪，把鸡全部冻死，之后再也没养过。”

罗利峰猛然想起有年冬天经洁云介绍，棺材铺买了一批死鸡给工人改善生活，没想到那批死鸡是从这儿批发出去的，看着坍塌的鸡舍荒芜一片，举头望向白洁云的鸡场蒸蒸日上，不禁感慨万端。

山上的杨树笔直挺拔，直插云天，每一棵都是有用之材，设若做成棺材，深埋地下，任其腐烂，岂不可惜了？正当五哥为这些树木的命运感到惋惜之时，就见罗老板拍打一棵粗壮的树说：“这棵要是锯开，能做五口大棺材，人躺在里面肯定舒服，缺点是不耐沤。”

张彪感慨地说：“当我死了，罗哥一定要用杨木给我做口棺材，我平生最喜欢杨树了。”

“喜欢它什么？”

“亭亭玉立，多像好女人的身段。”

罗利峰笑骂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色鬼，到死也忘不了那一口。”

张彪嬉皮笑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罗利峰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呀你，难道还想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张彪恬不知耻地说：“那才是人生最高境界。”

罗利峰不想就此话题跟他展开热烈讨论，若论在女人身上下的功夫，他比张彪深，在他眼里，张彪就是粗鄙之人，没一点情趣，跟他不在一个水平上。他抚摸着一棵棵参天大树，仿佛在抚摸着一捆捆百元大钞，那种贪得无厌的嘴脸，连张彪都看不下去了，只不过他不敢表达出来，只好说：“找老于商量商量。”

“正有此意。”罗利峰恋恋不舍下了山，随张彪去了村委会。

来到村委会一看，见铁将军把门，罗利峰说村里的政治中心，咋也没看门的？张彪说蒋老头一死，就没找。他俩在门口逗留一会儿，去了老于家。

老于坐在炕沿上抽烟，门帘一挑，进来罗利峰和张彪，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站起来与罗大官人握手。寒暄过后，于妻端来两杯茶水，分别摆在二人面前。

老于说了一通失敬、未曾远迎的客套话，变成了闷葫芦，沉默起来。张彪不愧是罗老板的急先锋，将此行目的道了出来。出人意料，老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喜，而是故作矜持地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得召开班子会定夺，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罗利峰见他打起了官腔，讽刺道：“哪个村不是书记说了算，跟其他成员商量个屁！”

老于见堂堂丧事服务中心经理放起了粗，微微一怔，略带不悦：“要是我们家的树，不用商量，卖给你就卖给你了，这是集体财产，当然得与其他人商量了。”

罗利峰自感说话冒失，有失风度，笑笑说：“那就静候佳音，告辞了。”

他和张彪走出门外，见老于波澜不惊向他摆了摆手，失落感顿生。张彪也觉察出老于对罗利峰的态度有变，只是二人在街上不便展开分析讨论，待回到张家，罗利峰屁股还没坐稳，就骂开了老于。

“球大官，跟我摆什么臭架子。我见过比他大的官多的是，哪像他文不三武不是。”

张彪皱着眉头说：“他卖松树坡那叫干巴响脆，卖杨树却不那么当紧了。是不是他嫌给的价钱低？”

“还没谈价格呢。”

张彪一拍脑袋：“可也是。”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陷入思索之中。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韦良颖见罗利峰低头苦思冥想，笑了笑，说：“罗哥，我说句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见他投去鼓励的眼神，说，“上次你只顾砍伐松树不管栽树，老于对你很有意见，这次你要是不跟他谈好这点，我看这树买不成。”

罗利峰不平则鸣地说：“你让他出去打听打听，谁买树还管栽树，要不是看在绍文与白洁云搞过对象，我也不会做冯长的工作。须知，冯长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勉强绿化大西山，这要搭他多大人情？”

韦良颖、张彪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韦良颖再次强调：“你要是不答应老于的要求，恐怕这宗买卖就要黄了。”

罗利峰眼前一亮，说：“主管林业的副县长跟我是铁哥儿们，我让他出面给他施压，不怕他不答应。”

“县官不如现官，你不如找找乡里书记乡长，让他们出面跟老于说说。”韦良颖建议。

罗利峰一拍巴掌：“这倒是个好主意。”然后又一皱眉，“我与你们乡当官的不熟悉，你有认识人吗？”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跟人家来往，两眼抹黑，一个也不认识。”韦良颖实话实说。

张彪自告奋勇：“我与书记有一面之交。有一回下大雨发洪水，他开的车差点让水冲走，还是我开着拖拉机死拉活拽才从河里把小轿车拽上来。分别之际，他拉住我的手说，有困难找他，一切好说。”

罗利峰一喜：“正好找他把这事办了。”

张彪豪气干云地说：“小菜一碟，包在兄弟身上了。”

事不宜迟。罗利峰开上车拉上张五哥，直奔乡政府。

泽丽乡是个穷乡，要矿没矿要资源没资源，以农业为主，农民靠天吃饭，财政收入基本靠县财政拨款，副业所收款项少得可怜，从乡里的办公条件上就能看出来。还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盖的土木石的房子，与现时流行的硬砖到底的房屋结构相去甚远，办公桌椅陈旧，档案柜仍是木制材质，且油漆剥落，看上去如老古董。

书记姓蔡，蔡书记站在一副挂图前看泽丽乡全境的山川走势，看到草木洼行政村标有古建筑，连叫三声好，意犹未尽时，响起了敲门声，他头也没扭，说了声“请进”，一阵凉风灌进来，他不由打个哆嗦。

他一眼认出那个彪形大汉正是救他于洪水之中的大恩人，马上伸出手与之握起来。他见与张彪一同来的那个中年男人穿戴考究，气宇轩昂，凛凛然，自带威风，希望恩人给介绍一下。

张彪说：“你可能没见过，提起名字，你肯定知道。他就是我县大名鼎鼎罗氏丧事服务中心总经理罗利峰。”

蔡书记挣脱张彪钳子般的大手，慌忙与罗利峰紧紧握在一起：“提起你的大名，如雷灌耳，皓月当空。我敢说全县人民，不知道你名字的人实在太少了，除非家里不死人，一旦死人，十之八九去你那儿拉棺材。”

罗利峰呵呵一笑：“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得病，看不了，不就死了嘛。死了，总得买口棺材吧。”

蔡书记一脸笑意：“罗老板说得太合情入理了。”

宾主落座，继续拉话。蔡书记见来访者迟迟不转入正题，有些纳闷，表现在脸上，就是一副焦急的样子，罗利峰微微一笑，示意张彪将来意说出来。

张彪当仁不让，咧开大嘴说：“罗老板看上了草木洼山上那一挂杨树了，一心想买下，找老于商量，没商量通，想麻烦你给他打个招呼，通融一下。”

蔡书记脸肌松弛了：“多大点事，麻烦罗老板专程跑一趟，给我打个电话就成。”

罗利峰矜持的没说话。

张彪嘻嘻一笑：“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有罗利峰屈驾泽丽乡，说明罗老板礼贤下士，当传为美谈。”

张五哥打的比方，虽然不伦不类，但罗利峰听了很受用，他的笑意在脸上绽开，如层层涟漪，皱纹随之舒展开来，顿时年轻了十岁。蔡书记稍有不悦，又一想，将他比作神机妙算、足智多谋的诸葛亮，也没有什么不好，脸上开出的花比罗利峰的还明艳。

张彪一箭双雕，见他的话博得两人同时欢喜，大气地说：“中午我做东，宴请二人，怎样？”

蔡书记一摆手：“用不着你破费，来我这儿，当尽地主之宜。”

“也好。”张彪顺坡下驴。

这顿午餐搞得极其丰盛，给足了罗利峰面子，张彪仗着在蔡书记危难之时施有援手，在酒桌上大吹特吹，吹得蔡书记皱起了眉头，罗利峰给他使个眼色，他才有所收敛。罗利峰四平八稳坐在正位，架子摆得那个叫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蔡书记的上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张彪喝得歪歪扭扭，扶着罗利峰走了。

他俩前脚刚一迈出去，蔡书记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给死人服务的主儿，来我这里摆什么臭架子。”

他想起罗利峰的特别交待，抱起醋坛子喝了几大口醋，头脑总算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