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利峰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刘红艳见他终于醒转,眼泪婆娑地说:“交警说你差点把命送了。开了这么多年车,在一马平川的大路上还要出事,不知你这车是咋开的。”
他有苦说不出来,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缠的纱布,一阵钻心的疼又使他昏迷过去。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晒满整个病房,张彪、冯长站在病床前,询问出事原因,他避重就轻简单回忆一下,二人“噢”了一声,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张彪说:“开车的时候,不要想心事,这样容易走神,多亏沟不深,要是深沟,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冯长说:“老罗福大命大,一般情况下没事,这次给你个教训,希望今后开车精神集中,不要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罗利峰想,关乎绍文的幸福与快乐,能算杂七杂八的事?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那般酸疼,无力辩解,上下眼皮合上,挤出两滴清泪。张五哥与之共事多年,从来没见心高气傲,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的罗老板流泪。他分析不出原因,也没必要去分析,叮嘱几句好生静养,走了。冯长一见张彪走了,留下一千块钱也走了。病房一时空寂下来,只有刘红艳坐在床边,静静守护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悄悄滑过,他再度睁开眼,声音低弱地说:“不要把我出事告诉绍文,让他好好上班。”她点头,问:“绍武通知不?”他摇头:“更不要告诉。再有一年,他就毕业了。让他好好学习,争取出来找份好工作。”她叹了口气:“我们有两个孩子,有事的时候一个也不在身边,独生子女家庭,即使孩子有心服伺,也腾不开身子啊!”他说:“操那么心干啥,到时国家会想办法的。”她一笑:“但愿制定政策的人能提前想到这一步。”
罗利峰住院期间,丧事服务中心照样营业,这下可苦了刘红艳,她既要照顾丈夫,又要料理生意,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好在入夏以来病故人员相较于冬季不是太多,棺材的储存量足可以满足市场需求,以梁师傅为首的几个师傅不停工的制作,三个月之内不会出现脱销问题。最当紧的是原料问题,去年砍伐的松木当初堆在院内似座小山,如今小山算不上了,只能算作大的坟丘,再不买进木头,就要断档了。往常都是罗利峰亲自开车去东北那边拉木材,现在躺在医院里哪也去不了,听着妻子说所需木头一天比一天少,他心急如焚,干着急没办法。
早晨起来,刘红艳伺候着他把一碗稀粥灌下肚去,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实在不行,还得找老于把草木洼那一坡杨树买上,应应急。”
他低叹一声:“老于提出的附加条件我实在接受不了,公买公卖,我心里才平衡。”
她见他大腿上打着石膏,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看你上半年哪也去不了,眼瞅着就要断货,不如就按于书记说的,绿化一下荒山,凭咱家的实力,花那点钱不算什么。”
他沉吟着说:“事是这么个事,可我不愿意这么做。以前坚决不这么干,现在又卑躬屈膝求人家,你能放低姿态,我可拉不下老脸。”
与罗利峰结婚快三十年了,她深知丈夫的脾性——宁折不弯,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以他的身价,去求不入品的村官,宁肯事情黄了,他也不那样做。医生查完房后,输上液,她委托病室的陪床人帮忙照料一下,然后急冲冲回到棺材铺。
回到棺材铺,电锯声声声入耳,搅得刘红艳心乱如麻,她从办公室出来,不自觉来到放木料的地方,见木头伸手可数,再不想辙,棺材铺就得关门歇业。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罗氏棺材铺关门了,有可能冒出赵钱孙李周武郑王的铺子,一旦羽翼丰满,再想吞并,那可就难了,不如扼杀在摇篮里,不留后患。她深知经营之道,不禁为罗氏棺材铺的前途担忧起来。
韦良原锯着木头,见女主人看着越来越少的木材发愁,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对罗利峰想买草木洼的杨树又不肯搞绿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见男主人躺在医院无能为力,当木材告罄,就得打道回府,他可不愿意回到姐姐家,看姐夫的脸色吃饭。既是为棺材铺考虑,也是为自身考虑,他把电闸一关,几步跨到刘红艳面前,看了她一眼,说:“又在为木料发愁了吧?”
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吭吭哧哧说:“要不我回去做做老于工作,让他把树卖给你。”
她定定看他几眼,心里说你姐夫都不行,你行吗?话没出口,韦良原也能瞧出女主人想说什么,坚定地说:“给我一天假,我这就去找老于,我就不信,老于不给我面子。”她心里在想,一个劳改释放犯,有啥面子,再说你也不是草木洼人,人家一村的最高行政长官会听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权当给他放假一天,带薪休假。得到刘红艳的批准后,他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一刻也没耽搁,直奔车站。
进入夏天,农事繁忙,农村人由冬季的一天两顿饭改为三顿,分到张彪名下的责任田没种,给了二哥种,地里再忙,两口子还和平常一样,一天两顿饭。韦良原走进姐姐家,他们正在吃饭,见韦良原回来,略觉诧异,韦良颖问不在棺材铺干活,回来干什么?韦良原也不作答,自顾自盛了一碗饭,坐在桌旁吃起来。待吃饱喝足,才道出回来的目的。
张彪绕着小舅子身边转了三圈,见他没长出三头六臂,冷笑着说:“老于连我的话都不听,会听你的,快拉倒吧。该干啥干啥去。”
韦良原见姐夫瞧不起自己,跟他打赌:“我要是不辱使命,光荣完成任务,你得头朝下给我走三圈。”
张彪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你小子口气倒不小。我倒要跟你赌一把,看谁输。你要是输了,头戴纸糊的帽子,在街上敲锣走五圈。”
张彪以为内弟退缩了,没想到他伸出手与之击掌明誓,就在夫妇俩感到狐疑的时候,韦良原大踏步走了出去。
韦良原先来到村委会,一见大铁门挂着一把大铁锁,向后转又走到老于家门前,同样铁将军把门,他只好向旁人打探老于的行踪。得到准信后,他朝南沟走去。来到南沟一块玉米地,果见老于顶着日头锄地。
韦良原不是本村人,又在大狱呆了十年,老于只听说张彪的小舅子放出来了,见眼前站的人自我介绍,方知他是韦良颖的弟弟。老于放下锄头,递给他一支烟,自己点燃一支,抽了一口,问,找我啥事。韦良颖只好实话实说。
老于说:“还是那句话,他罗利峰想买,就得补栽小树苗,否则我不会卖给他的。”
韦良颖大大吸了一口烟,不解地问:“他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你了,你不想卖给他?”
老于狠狠抽了一口烟,说:“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去年他买下大南山那一坡松树,合同上明明写着砍多少棵给栽多少棵,不知他耍什么手段让冯长出面干这个活儿,冯长也没按合同上规定的执行,远远没达到要求。”
韦良颖说:“买树就买树,不管栽树,你这要求提的过了。”
老于说:“罗利峰号称全县的首富,不宰他宰谁。”
“你这个人杀富济贫,还有点梁山好汉的味道。”韦良颖笑了一下,说。
“我就是要杀杀他的锐气,别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韦良原说:“这样也对,让他领教一下你的厉害,以后就不敢小瞧你了。”他见对方脸上的寒气消融了一些,说,“老罗最近出了车祸,下不了炕,棺材铺的木料又不多了,急得他媳妇团团转,求到我的头上,我这不找找你,看能不能把北山的杨树卖给他们,应应急。”
老于吃惊地说:“那么多的松树,我想能供应两年,咋一年还不到,就要没了?看来罗家的生意就是好,不知从中挣了多少钱。”
“是啊!外县的人都从他那儿拉棺材。大伙往一处送钱,不挣都不行。”韦良原感慨地说。
老于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踩了一下,说:“你回去跟他们说,要买可以,条件不变。”
韦良原料想磨破嘴皮子,老于也不会改变主意,只好说:“我回去禀告一声,看他媳妇啥意思,再跟你联系。”
老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