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殓白兴旺的棺木是从罗利峰的棺材铺买的。从罗氏丧事服务中心买棺材都有记录,记录显示,这是从年初到冬季卖给草木洼村的第十口棺材,罗利峰见前来买寿材的是一个年约三十长相周正的男人,美中不足的是头顶过早沙漠化,漫不经心地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王冉说:“白兴旺。”
罗利峰已猜出八九分,但他还想证实:“他跟白洁云是啥关系?”
“姐弟关系。”
罗利峰赶忙追问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玩冰车掉进冰窟窿淹死的。”小王面无表情地说。
罗利峰长叹一声:“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啊!”
两个小时后,小王拉回一具松木棺材和丧葬用品,若依他的意思,给兴旺穿上装老衣服入殓,洁云不让,要等巧云凤云回来看了弟弟的遗容后方可装进棺材。
巧云凤云接到大姐打来的电话,只说兴旺不小心意外受伤,让她俩务必赶回来看看弟弟,她俩都是极其聪明之人,当下就起了疑心,兴旺只是受伤,大姐不会烦扰她们,是不是弟弟遭遇了不测,大姐才通知她们?姐妹俩不敢往下想了,只好遵照姐姐的吩咐请了假,打的连夜火速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就见一具棺材停在街门外,她俩啥都明白了,腿肚子打颤进了家门。走进里屋,只见兴旺平躺在炕上,脸上盖着白布,巧云声音发颤问哭成泪人的大姐弟弟是怎么死的。洁云哽哽咽咽叙述完,二人心如刀绞,泪如雨下,齐哭命薄的亡弟。
宋位几说:“她俩看也看了,入殓吧。”
洁云点头
巧云揭开白布,用毛巾认真给弟弟擦脸,整理一下穿在身上的寿衣,寿衣肥大,穿上身上显得极不协调,宋位几见白二妹不满意,说:“寿衣都是长襟大袄肥裤子,只有这样,才容易穿上。”
凤云掏出二百块钱塞进兴旺手里,小声说:“我的苦命的兄弟,到那边想吃啥就买点啥,不要苦了自己,没钱花了,就托梦给姐,姐给你寄去。”说着说着,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白兴旺是在河上死的,属于外丧,灵棚搭在街门外一块空地上,空地上长着一棵大柳树,夏天周围邻居坐在树荫下避暑聊天,此时却被宋位几合理利用起来,在三不俊等人的帮助下,在树下搭起帆布棚子,在一阵哭声里,兴旺被抬进棺材,就此与三个姐姐作别,独自躺进里面睡起了大觉。
他的意外死亡,引起村民一片唏嘘。人们都说傻人有傻福,三个姐姐把他照顾得比爹娘都好,可惜他的福气不大,没活多大就死了,若是活个四五十岁再死,那可就赚大了。二愣小说他是赚大了,那就苦了三个姐姐喽。这样也好,早死早投胎,兴许下回转世,就不傻了,就是正常人了。人们见二愣小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撇下他纷纷去小卖部买了纸钱,涌到灵柩前祭奠。
洁云见人们自发地排成长队前来烧纸,哽咽不能语。巧云凤云跪下边烧纸边念叨着张家大爷西家李婶王家大哥赵家娘娘给你送钱来了,望你收好,拿上买玩具买零食,出门在外,别想家。
青烟滚滚,大铁盆里的灰烬满了一盆又一盆,只好倒出来放在一边,单等出灵时用布袋装上一同埋进墓里,给故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开销。
宋位几看看天色不早,问黑夜谁守灵。三姐妹没回答,他又说按道理是姐夫守。吓得王冉直往后退。巧云不慌不忙说已经通知了小六子,他说天黑前能赶回来。小王惊悚的心稍安。
白家不大办,吃饭的都是家里人,傍晚时分,小王的母亲焖了一锅山药粥(北方一种饭食),切了一盘咸菜疙瘩条,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滋没味吃着,间或,发出一两声啼哭。
就在吃饭接近尾声,小六子一头闯进来。王冉见连襟终于浮出水面,悬着的心放下,他一推碗站起来,紧紧握住小六子的手不松开。
洁云知道丈夫胆小,对小六子说:“夜间守灵,多担待点你姐夫,他怕棺材怕死人,他上厕所,你跟上,不要叫他一个人去。还有,不让香间断,持续燃到天明。”
小六子说:“放心吧大姐,这些我都知道,有我在,姐夫就不怕。”
吃了饭,三姐妹与宋位几商议明天早晨出灵事宜,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深夜十一点。连轴转,三姐妹实在是困乏之际,连衣服也没脱,躺在炕上沉沉睡去。小王与小六子见家眷一个个东倒西歪,把门关上,走出去,来到灵棚守灵。
三百瓦的灯炮将灵棚的角角落落照得透明瓦亮,纸人纸马照得分外分明,冷风阵阵,吹得花圈纸幛发出阵阵响声,小王尽管有小六子陪着,还是胆战心惊。小六子见姐夫一个劲往他身上靠拢,心里不免嘲笑他比老鼠胆子还小。傻里巴几的死兴旺就把他吓得够呛,若是正常人横死估计得把他吓得尿了裤子。
小六子天性使然,早已把大姨姐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今天小王偏偏拉肚子,实在憋不住了,再不出恭,就拉在裤子里了,那样更难堪,他拉着小六子就往外跑,没走出灵棚十步远,实在坚持不住,脱下裤子就拉,万两黄金倒出来,舒服多了,正待站起来系裤带,小六子说:“咋你把屎拉在杜大婶家门口,人家不干,让你打扫怎么办?”说着,运用口技,只听一声门响,王冉羞愧难当,提起裤子就跑,慌不择路,一头钻进灵棚,头磕在棺材大头上,额角立即起了一个大包。小六子见他的狼狈相,心花怒放,假模假样扶起了他,关心地问疼不疼。小王惊魂未定,一头扑进小六子的怀里颤抖地说不出话。小六子心里笑话他还是乡干部呢,还是副乡长呢,就这点胆量,如何做好基层工作?
其实小六子小看了王冉王副乡长,小王做老百姓的工作还是扎实的,经验还是蛮丰富的,人嘛,都有缺点,他单单怕鬼,按说鬼来无影去无踪,虚无飘缈,没啥可怕的,王父王母见儿子顶天立地,天不怕城不怕,只惧世上不存的东西,开导过他多次,怎奈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收效甚微,只好作罢。
发丧了内弟,王冉腿脚无力,神思恍惚,半个月没上班,圆坟那天,洁云看着兴旺埋在父母坟墓下边,心想,爹娘不孤单了,有儿子给作伴了,料想百年以后三姐妹下世,谁来给父母烧纸,不免又是一阵恸哭。
小王猜到妻子因何而哭,小声劝道:“虽然白家香火传不下去了,不是还有外孙吗,让咱们的孩子到姥爷姥姥坟前祭祀,也一样。”
洁云惨淡一笑:“哪能一样?兴许咱们的孩子能到坟前烧纸,孩子的孩子就没有那种意识了,将来呀,白家这一支,就成了无主坟了。”
小王宽慰道:“百年后我们都不在人世了,想那么多有啥用。”
小六子耳尖,听大姨姐与姐夫说起身后给爹妈上坟的事,心想,儿子多有球用,我们张家哥儿们六个,每逢鬼节,谁去父母坟前祭奠过?我,小六子出门在外,情有可原,其他五个哥哥没一个到坟前烧过纸,连三不俊那样的人都知道清明节到父母坟前烧纸,五哥牛皮哄哄,就知道在人前说大话,一点孝心也没有,可悲可叹。
巧云凤云原打算圆完三就走,她俩见大姐仍处于悲痛之中,巧云先让小六子回厂子上班了,捎带给她们告个假,想多陪陪大姐。
巧云见大姐身怀有孕,看着家里的活儿没完,真替她担心,明年生下孩子,有了孩子的羁绊,更无暇顾及了。她忧心忡忡问大姐,洁云跟她说小王的母亲能照顾,她才放心。她说她想回来发展,问有没有好的项目。洁云说在农村发展,无非是种地和养活牲畜。地种少了,不成气候,种多了,忙不过来。科学种田,咱村的地块小,机器施展不开。饲养牲口,投资大,时间短不见效益,时间长,贴补不起。巧云说照你这么一说,回来发展没有前途。洁云说前景是光明的,只要能克服掉,就能迎来美好的春天。说得她又蠢蠢欲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