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了，正月十五过了，秧歌也扭了，在白家大院咿咿呀呀却唱起了京戏，人们好奇地三一伙五一群趴门缝瞧看。

张彪这天没出车，他见好事者往白洁云家走去，相跟着也走了过来。老远就听到响器震天响，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唱腔。

他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闩着，进不去，将杜大婶推到一边，使劲往里看去，见巧云在响器的伴奏下，有板有眼唱道：“廉颇做事无分寸，羞辱相国意气生……”

从来没听说过巧云会唱京剧，乍一听，还有那么一股京片子的味道，这个丫头学什么像什么，看来真不能门缝里看人，把她看扁了。

“……赤背将错认，背定紫杖一根……”

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张彪不由一拍巴掌，大叫一声：“好！”

“何人在外喧哗？”巧云止住唱，开门一看，见是五哥和众乡亲。她一挥手，众人涌进院子。

张彪问：“不时不节的，唱的哪门子戏？”

巧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彪懵懂地说：“知道什么？”

六弟媳：“天机不可泄漏。”说完，响器再次响起，她鼓起腮帮子又唱了起来。

张彪在院子转了一圈，见洁云等人为了配合巧云唱戏，各有分工，就连小六子也跑开了龙套，扮演起蔺府家奴李诚的角色，摇摇头，走出。

回到家，见韦良颖摆开方桌，拿出麻将要玩麻将，他一看，二愣小也在其中，想起他与妻子的龌龊事，眼睛一瞪：“你来干什么？滚！”

没想到二愣小嘻嘻一笑：“嫂子让我来打麻将。”

白嘴鸭说：“撵他干吗，三缺一，你回来，正好。”

张彪不痛快坐下，玩起了麻将。

没想到张五哥的手气还不错，几圈下来，在面前摆了大小不同面值的花花绿绿的票子不下二十张，心情一好，他说起了白家唱戏的事。

韦良颖嘴一撇：“白洁云越来越没个正形，都快二月二龙抬头呀，不让她妹子去上班，关在家里唱大戏，这有点不可思议了吧。”

白嘴鸭：“谁说不是。鸡场她也不大去，靠给三不俊等四大闲汉管理，那四人偷鸡摸狗惯了，趁她不备，宰了下蛋鸡煮了吃肉她也不知道。”

二愣小边搓麻将边说：“王冉还是乡干部哩，四个光棍围绕在他老婆身边，传出去也不听呀。”

说完，他就后悔了，见五哥朝他狠狠剜了一眼。

二愣小越来越放肆，不管他在不在，都敢来。以前可不是这样，躲他远远的，怕找他麻烦。老鼠成精了，不怕猫了。五哥感叹着想，在村中失去威信有情可原，白洁云作为一颗启明星正在冉冉升起，在家里地位不保，可就有些想不通了。结婚以来韦良颖对他俯首称臣，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尿他了？他费力想了想，得出的结论，他在外面失了势，韦良颖就看不起他了，总想在他面前逞能。对她放松了管控，成就了她的崛起。

他只顾想心事，分散了注意力，赢了一堆钱，又输了出去，当面前的票子都跑到白嘴鸭和二愣小跟前，他气恼地一推桌子，桌子上的麻将经不住推搡，唏里哗啦下了地，韦良颖脸上挂不住了，厉声斥责：“想玩就玩，不想玩拉球倒，把桌子掀了，给谁看？！”

他伸出拳头想打老婆，见二愣小虎视眈眈看他，又把拳头松开，一跺脚，走出。

来到街上，隐约听到从白家传来的唱戏声，他烦躁地往北山走去。爬到山上，举目一望，栽下的果树苗被寒风一吹，向他点头致意。想起刘红艳假托他的名义栽下的果树苗三年后就能挂果。草木洼人都夸他做了件有利于子孙后代的大好事。他微微一笑，并不说破。全村，除了洁云知道不是他掏钱栽的，其次就是他的小叔。

他在村委会门口接受村民的赞颂，大吹特吹之时，小叔将他拉至一偏僻角落，神情肃穆地问：“跟小叔说实话，树苗是你掏钱栽的不？”

面对小叔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只好实话实说。

小叔：“我就知道不是你栽的，你没有那么高大上。”

他讪讪地说：“是否向村民解释一下？”

小叔想了一会儿：“不必了。给村民留个好印象，也不枉来世上走一回。”

秋风萧瑟今又是。他想起与小叔的对话，感慨地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借刘红艳的手，间接地也算为村民做了件好事，心里坦然下了山。有家不想回，开车直奔县城，在街上绕了一圈，没地方可去，来到罗氏丧事服务中心。

罗利峰坐在太师椅上养神，听得有人进来，抬眼一看是张彪，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两人说了一阵闲篇，张彪将话题拐到白家唱戏上。

“真是怪了，年节不唱，现在唱的哪门子戏？”张彪皱着眉头说。

罗利峰把剧本拿给他。

他一看是《将相和》，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用询问的眼光看向主子。

罗利峰唱道：“将相不和成何样？二虎相争必有伤。并非是蔺相如胆小退让，怕的是将相不和有害家帮。”

张彪睁着两只牛眼：“怎么？你要跟白巧云配合着唱戏？”他见对方点头，“把她告上法庭，让法院治她的罪。”张彪站在罗老板一边，主持公道。

罗利峰喟然一叹：“绍文力诫不让我告，让我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认栽了？”

“卖给他一个人情吧，况且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张彪表面上佯装不服，心里乐开了花，巧云是他弟媳，果真公家人追究起弟媳的责任，小六子也不好受。他违心地说：“把人伤成这么重，唱一出《将相和》就完事大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行，得告！”

罗利峰见他义愤填膺，无力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把她告下了，我面子就好看了？”

张彪此刻才明白，罗大财主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心下认定他不告了，暗自松了口气。

罗利峰见张彪脸肌松弛下来，说：“你回去跟白巧云说，定在二月二那天来棺材铺汇演，在这几天里，让她好好练，争取以优异的成绩报达我的恩情。”

张彪单腿点地：“喳。”

他刚想站起来，又听老罗说：“既然是古戏，就不能穿现代的衣服，购置戏装的钱，都是她出，我不会出一分。”

张彪勉强地“喳”一声，站起，“我一回去就向她传达。”

当张彪开车赶回草木洼，来到洁云家，彩排已经结束，巧云帮着做饭，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将利好的消息告诉了她。巧云一听，自然乐淘淘。她还没高兴够，就见五哥话锋一转，将罗利峰提出的条件抖露出来。

巧云一愣，说：“戏装老贵，光也县根本没有卖的，还得到省市那样的地方买。这可如何是好？”

洁云微微一笑：“二妹不用愁，把朱丽娜卖不了的衣服改一下，不就有了？”

巧云苦恼地说：“你没听罗利峰要戏装，现代衣服能改吗？改出来不像，咋办？”

“这你就不用愁，姐自有办法。”

任何事都难不倒大姐，她见大姐自信满满，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