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利峰越来越不开心,二儿子绍武与朱丽娜打成一片,分都分不开,成天不着家。这天同样如此。
吃饭期间,他见没有绍武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勉强吃了半碗饭,把碗推到一边。
刘红艳说:“你也别气大肚了,儿子大了,管不了了。你不是没管过,结果怎样?人家该干吗干吗,要叫我说,放任自流吧。”
罗利峰大睁两眼:“你的意思让他与朱丽娜搞下去,直至成为咱们的儿媳妇?”
刘红艳无奈地说:“不这样,还能哪样?”
罗利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朱丽娜成为咱们的儿媳妇,别人要问起来,我也张不开口呀。”
刘红艳也是一声长叹。
罗利峰心情烦躁地走出棺材铺,去了冯长家。来到冯家,冯长不在,冯长的老婆躲在一间暗室,给死去的儿子上供,供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小声呼唤着儿子的乳名来吃饭。他见冯老婆把仪式搞得阴森可怖,脊梁沟子发麻,悄无声息退出来,惊魂未定之时,突听背后有个声音响起:“干什么你?”他猛一回头,见是冯长笑着看他。他抚摸胸脯:“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冯长嘲笑着说:“亏你还是做棺材的,胆子这么小?”
罗利峰说:“你老婆是不是神经病,好饭好菜给死去的儿子摆在那儿,有意义吗?”
“她说有意义就有意义,不让她摆,她不干。”冯长无可奈何地说。
罗利峰问:“每天如此,顿顿如此吗?”
冯长点头。
罗利峰可惜地说:“这要浪费多少饭菜呀?”
冯长说:“一点也不浪费,她养了一只宠物狗,供完,给狗吃了。”
罗利峰不禁哑然失笑:“潜意识里,她把儿子当成狗,把狗当成了儿子。”
冯长想想,点头:“也可以这样认为吧。”
二人说着,来到客厅,分宾主坐定。
冯长问他忙啥,怎么不找他闲聊。罗利峰说虽然不下到一线干活,作为管理者也得操心呐。不进行有效管理,效益就上不去,就赔钱。
冯长嘻嘻一笑:“你要赔钱,别人开的棺材铺就更挣不上钱。”
罗利峰牛气十足地说:“纵观全县,也没几家开的,我是见一个灭一个,见二个灭一双,实在灭不了的,就采取拉拢、收购的方式,让其成为罗氏丧事服务中心的一个子公司,听我调遣,为我服务。”
冯长恭维地说:“看来罗老板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罗利峰回敬:“冯财主的名号在县内也是响当当的。”
两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冯长说:“有一次我去县政府办事,碰到牛县长,他向我打听你大儿媳妇家庭情况,我向他一五一十说了,他无限感叹着说有钱人还找有钱人,挺好。我问他打听这个干吗,他起初不好意思说,过了一会才说,老罗二儿子有对象没有,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他想把闺女给你家二小子说说。我毛遂自荐说你要有意,我给穿穿针纫纫线,半天他才说,等有合适机会再说吧。”
罗利峰眼睛放出绿幽幽的光,拍着大腿说:“咋你不早说?”
冯长说:“现在告诉也不迟啊?”
罗利峰搓着手说:“不迟是不迟,可……”
冯长问:“绍武有了?”
罗利峰慌忙摇头:“没有,他还没搞。”
冯长说:“既然二公子没对象,等我有时间找一下牛县,把两家孩子往一块搓和搓和。”
“好此甚好,有劳冯老弟了。”罗利峰高兴地说。
冯长说:“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罗利峰告辞回家。
老罗一进家门,妻子敏锐发现丈夫脸上有了笑模样,问:“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他让她猜,她一连猜了十几种可能,均没猜到正题上,他不耐烦地说:“你呀你,真笨。”
她不悦道:“我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干脆直说了吧。”
他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上,拉长声音:”上茶来。”
每逢罗利峰在外面遇到好事,回家都要摆一摆谱,将妻子编排够了,才绣口一吐,说出真相,刘红艳跟他过了三十年,深深了解他的癖好,照着他的吩咐做了,他吹着茶,才不紧不慢说出事情的原委。
她听了,没有显出多么兴奋,而是担忧地说:“绍武和朱丽娜搞得热火朝天,你让他去跟牛小姐搞,他能听你的吗?”
他把眼睛一瞪:“我是他老子,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堂堂副县长的千金,多么好的条件,可比朱丽娜家庭条件好百倍。”
她冷笑:“甭说副县长,就是副市长,就冲绍武那驴脾气,也不听。”
他的两只手重重拍在椅子上的扶手上,大叫:“反了他了!不行就试试。”
话刚说完,绍武唱着流行歌曲回来。
老罗没料到儿子今天回来这么早,他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妻子,刘红艳嘴巴努了努,他干咳一声,只好说:“爸跟你商量一件事。”
绍武经过与罗利峰殊死搏斗,已经占了上风,他明显感到父亲似乎作出让步,无力还击,心里大喜,只要老爸不做出过激行为,亦步亦趋,逐步争取,就能改变父亲对朱丽娜的认识。伟大诗人屈原报国无门,发出“路漫漫兮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浩叹,一旦被楚王重新启用,就能为国效力。与屈原相比,在爱情上遭受的挫折不算什么,他相信只要初心不改,父亲对朱丽娜抵触的坚冰,终有破冰成水那一天。
罗绍武与朱丽娜玩起了”失踪”的游戏以来,父亲见着他就跟见着仇人一般,从来没有好脸色,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跟他说话,温言细语,和颜悦色,他不相信此话是从父亲口中发出来的,见他一脸慈祥,迷惑不解。
父亲询问:“跟朱丽娜搞得咋样了?”
绍武埋怨:“水到渠成了,你们还不张罗定婚!”
父亲一笑:“不是不给你定,而是朱家条件太差,我怕让人笑话。”
“是你跟朱丽娜过,还是我跟朱丽娜过?”绍武诘问。
父亲还是一副笑模样:“当然是你。”
绍武气愤地说:“笑话的是我,你就别管了。”
罗利峰有着极大的耐性:“你是我儿子,人们一旦问起来,都会说罗利峰的儿子娶的媳妇如何如何,我脸上挂不住啊。”
绍武气恼地说:“朱丽娜一没坐过台二没当过三陪,就因为家庭不富裕,就给你丢脸了,这理由太牵强了吧?”
罗利峰讪讪没说话。
绍武数落道:“你手里有了一点钱,就看不起劳苦大众,我看你的思想得改改了。要不是众人往棺材铺送钱,你能富得流油吗?你能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吗?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推翻一百多年了,没想到封建糟粕在你脑子里根深蒂固,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想象。”
罗利峰被儿子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怒又不便于发,重要事情还没有说出来,倘若动了雷霆之怒,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办了,他只好低垂着头,任由儿子批评,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