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吃着巧云擀的手擀面,吃着吃着,叹起了气,索性,将碗放在桌子上,不吃了。
“我做的不好吃?”她奇怪看他一眼。
小六子苦恼地说:“正是夏天,山上那么多草,却不能上山放,唉!”
她说:“要不,去别人的山上放吧。”
“张家的自留山连成一片,上别人家的山上放,让人笑话不笑话?”
“那有啥办法,你们兄弟不和,见你养着一群牛,红眼病犯了,深怕你富了,将他们远远甩在后边。”
小六子一拳杵在桌子上,把一碗面震落于地,巧云正要开口骂,见张彪喜眉笑眼进来。
他见一碗白花花的面条扣在地上,怔了一下,问:“你们生气了?”
巧云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没地方放牧的事?”
张彪掏出一张文书让她看。
巧云浏览一遍,又认真看一遍,大喜过望:“五哥,真有你的。你是怎样说服众位哥哥的?”
张彪大肆渲染一番,听得小六子夫妇半天合不拢嘴。小六子大手一挥,让巧云去小卖部买鱼肉、牛肉罐头,他要犒赏五哥。
巧云拎着罐头往回走,迎面碰到张老二,见他骑着车子过来,刚想喊他去她家喝一盅,一想,字不是他签的,兴许他还不知道,只好向他打声招呼,擦肩而过。
说话间,桌子上摆满了美食,弟兄俩开怀畅饮,借着酒劲,五哥又把他的“丰功伟绩”特吹特擂一番,夫妇俩也很高兴,不住口夸他智慧过人,听得他如沐春风,身心舒畅。
就在三人说说笑笑,庆祝胜利之际,门被人一脚踹开,张老二押着妻子进来。
张彪一看傻眼了,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一心向六弟夫妇报喜,却没有及时给二嫂松绑,及至二哥向他兴师问罪,他才想起之前向二嫂说过的话。他站起来,忙走向前给嫂子解绳子。
张老二一膀子将他顶开,厉声说:“你把你嫂子五花大绑,是什么意思?”
张彪反问:“她没跟你说?”
“我想听听你是咋说的。”
张彪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张老二:“我不管其他哥儿们,反正我没签字画押,不作数的。”
张彪深知二哥色厉内茬,外表看似强大,实则软蛋一个。别人的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他既主不了外,也主不内,老婆让他转几圈就转几圈,多转一圈也不敢。
张五哥不动声色一笑:“邱文花是你什么人?”
张老二名正言顺说:“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张五哥:“你不在,她代表你签字,算不算数?”
张老二:“算,当然算。一般都是她出头露面,大小家事物都听她的。”
张五哥一拍巴掌:“这不结了。二嫂签的字比你签的都管用,你还有啥说的。挑战二嫂的权威,就是对她大不敬。”
张老二气焰一下子被打压下去,本想推着妻子往出走,见她呜呜叫着,发不出声音,从她口中拽出臭袜子,邱文花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大一会,恢复正常,只她说:“你把我绑起来,强迫我签字,不作数的,我要告你。”
张彪面对恫吓,并不慌张:“好呀,你去告呀,村委会,乡里,想上哪告上哪告。我奉陪到底。”
邱文花面色凛然,快步走出屋子,看那架式,好比慷慨负死的女英雄。
于书记坐在办公室看报纸,鞋底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他抬头一看,见是张老二押着妻子进来。
他吃惊不小:“你俩这是唱得哪出?”
邱文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向父母官陈述了她的不幸遭遇。
老于万没想到张彪是以这种方式逼迫众哥哥签字画押让出荒山的,又一想,发展畜牧业,是乡党委政府倡导的,必要的时候,还得给张彪作主,有利于畜牧业健康发展。他坐正身子,对张老二说:“去把张彪叫来,我要三堂会审。”
张二哥得令,不大一会儿,便将张彪带到村委会。
老于一拍桌子:“嘟,好大的胆子,是谁给你的权力,趁你二哥不在,逼迫妇道人家签字画押?”
张彪“扑嗵”一声跪下,向老书记一拱手:“青天大老爷明察。在家里谁不知邱文花一手遮天,即使二哥在,他也做不了主,还不如趁他不在的时候,找二嫂签字呢。”
老于转而问邱文花:“老邱,真像他说得你在家里说一不二吗?”
邱文花跪下说:“我在家里霸道是霸道,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的,一眼看出张彪打着小六子的旗号,为自己谋利益,似此狼子野心,岂能让他得逞。”
老于又一拍桌子:“真像你二嫂所说,你挂羊头卖狗肉,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彪装出一副被冤枉的神色:“我的于大书记,你可别听她一派胡言。信了她的话,临死连裤子也穿不上。”
老于说:“那就传小六子上堂,听听他是咋说的。”
人们见有好戏看,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一会,村委会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洁云夹杂其间,眼珠不错盯着于书记断案。
当她听说要传小六子来村委会,自告奋勇一路小跑去请。
来到张老爷子旧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事不好,邱文花把你们告了,让小六子去村委会与张彪对质。”
小六子睁着一双被酒精烧红的小猫逼眼,毫不含糊地说:“五哥一马当先为我讨得一纸上山放牧的文书,我当然得前往为他澄清事实。就是不叫,我也得去。”
洁云:“邱文花口口声声说张彪从中谋利,你们许诺他什么没有?”
巧云说:“我的好大姐哟,养牛一分钱没挣上,光往出拿钱,你说我们能给他什么好处?纯属邱文花胡乱猜疑。”
洁云连连点头:“那就好。”
巧云怕小六子有闪失,关上门,随他一同前往。
来到村委会一看,见连久病在床的老大爷老大妈也来了。小六子露怯了,一看身旁的巧云毫无惧色,随之胆肥起来。
小六子见五哥、二哥夫妇跪在办公桌子前,两腿一软,也要下跪,巧云冷哼一声,高声说道:“这不是旧时的官衙,这是堂堂的人民基层政府,没必要下跪,你们还不起来?”
老于:“巧云说得对极了。快起来,你们快站起来。”
邱文花看了一眼巧云:“起来就起来。”
张老二也跟着站了起来。
巧云见张彪迟迟不站立,说:“五哥,快起来。”
张彪装着腿麻抽筋的样子,动了动腿,挺了挺身子,哎哟哟叫着,试站几次,终又跪下。
老于说:“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张彪嘻嘻一笑:“不劳大驾,我能起来。”说完,立马站起。
逗得看客大笑不止。
待人们笑够了,于书记问小六子:“你到底许诺了你五哥什么,他死心踏地给你卖命?”
小六子如实回答:“一分钱好处也没给过他,他完全出于亲情出手相助。”
老于皱着眉头说:“不对吧。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同样与你有着割舍不断的亲情,为何他们就无动于衷,连出让山坡也不肯?”
这句话将小六子问住了,半天回答不上来。
巧云见丈夫要折戟沉沙了,挺身而出,为他解围:“于书记,你身为村子的领头雁,谁们家啥情况,比我这个常年在外的人清楚。你点着鼻子按个数,老大没有老大的样子,拿不起来放不下,能指望他?老二‘气管炎’,一切听老婆指挥,老三倒是能作主,可他没有原则,墙上草随风倒,老四窝囊废一个,连响屁也放不出。”
于书记听巧云连珠炮说出来,暗自点头,但他不能轻易表态,只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回去商量着办吧。”
小六子、张彪喜滋滋正要谢恩而退,只听邱文花说:“你要是不给明断,我就去乡里告。我就不信,强迫我签的字也能生效?”
人都是有脸面的。张老二怕他的惧内的名声传到乡里,遭来更多人的耻笑,他带着央求的味道,小声说:“我的姑奶奶,你就别把脸丢到乡里了。”
邱文花一时没理解老公的意思,两眼一瞪,吓得丈夫去一边稍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