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自囚于郊区一所破院子里,白天骑骑马,自娱自乐,一方面增强体质,一方面打发漫长时光。说句掏心窝子话,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的理想是在事业上大展宏图,与坏人做斗争。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家比罗家有钱多了,岳父也比父亲牛气多了,只不过岳父比父亲有涵养,说白了,就是城府深,不像父亲深怕光也县人不知道有罗老板这号人,时不时拿出来晒一晒,不整出点事,就不舒服。
毛豆对父亲的做法很是不满。活生生将小两口分开,对于青春期的她来说,无异于棒打鸳鸯散。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她就想起有丈夫陪伴的日子。在一个被窝搂抱着说笑着,做出亲昵的动作,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如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被窝里就她一个人,想起来倍感凄清,不由将满腔幽怨撒向父亲,埋怨他不该将赤兔马买回。
父亲指定绍文当牧马人,她不相信,以为父亲是在开玩笑,及至父亲真正让丈夫留在郊区那所宅子里养马,她才明白父亲不是说的玩,而是当了真。她找父亲罗列一系列绍文不宜养马的理由,父亲脸一沉,只说一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甩袖子,走了。
她咀嚼父亲这句话,怎么也跟养马靠不上,索性不去想。也罢,父亲叫干啥就干啥,谁让父亲财大气粗,腰缠万贯。
她怕绍文寂寞难耐,短短十几天,去看他三次,每次去他都让她住下,她也想住,当看到简陋的环境,又不想住了。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名牌,住的是高楼,哪见过土炕土炉子石头垒的锅台,看到这些,令她望而生畏,望而止步,改变了住下的想法。
沈万三来过数次,其间与绍文住一夜,翁婿进行一次长谈,天文地理,中外历史,无所不包,他俩互相佩服对方的才华,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尤其老沈,简直对女婿佩服得不得了,不但人样子好看,才华还好哩。有才有貌有品,正是沈万江渴求的。老沈下定决心要将他培养成可靠的接班人。
对于岳父的良苦用心,绍文心知肚明,心里非常感念岳父对他的信任。岳父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希望他成长为新大陆电器商场第二代掌门人。
绍文不看重钱财,认为钱乃身外之物,够花就行,古代大富豪数不胜数,除了为国家做出特殊贡献,留下名声的外,大多数还不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虽然他不奢求在事业上做出多大成绩,但总得对得起每月发的薪水吧。可连这点也做不到。看到给岳父豢养的赤兔马一天天在上膘,他就想,难道将满腹抱负消磨在喂马上么?他心有不甘。
这天他骑马在院子狂奔十圈后,离鞍下马,将岳父心爱的赤兔马拴在马棚添上草料回屋休息。正当他百无聊赖之时,手机响了,拿起一接,久违的声音响彻耳畔:
“你在哪儿?”
“给毛豆他爸养马,在市郊。”
“听于书记回来跟我说过。”
他激动万分地说:“咋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稀奇吗?”
“有点。”
“我给你打电话没有别的用意,就是想问问那天你们来是啥意思。”
他不敢隐瞒,也舍不得隐瞒,一五一十向她说明岳父的用意,听得电话那头的洁云跟他一样,激动起来:“那就是真的喽!”他稳了稳情绪:“你不要高兴太早了,我岳父只是有那种想法,投不投资,连他也不知道。”
那话那头说:“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让你多在他面前进美言,使他下定决心往我村投资。你知道,我村可看景点比其他村多,一定不让他的钱白花,运作得当,保证能收回成本,还能从中取利。”
“这个不消你多说,他作为商人,精明得很,不做亏本买卖。”
对方爽朗一笑。
绍文还想谈一些情感问题,洁云却把电话挂掉。他拿着手机举在半空,久久不愿放下,灵魂早已出窍,飞越山山水水,来到至爱的初恋面前。
洁云,你好么?自从分手后,我无一日不想你。我虽然得到物质方面极大满足,可精神上一片荒芜。初婚伊始,我常常将毛豆当成了你,做梦都在呼唤你。有次发癔症,明明躺在床上睡觉,却一下子跳下来,呼唤你的名字,惊得毛豆从睡梦中醒来,生气地说你要对白洁云念念不忘,跟她过去吧。我知道她是气话,真要与她离婚,她肯定不离。若想把错误的事情纠正过来,谈何容易!
洁云听了他絮絮叨叨的话,冷冷地说你是为你不负责任的行为找借口。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要听命于父母,他们不让你娶我你就不娶,再者说了,他们哪里知道世上有个叫沈毛豆的,又怎知她的父亲是大老板,这都不是你向他们说的吗?你的主观意志是想娶富家女,怎么能怪到父母头上呢?看来你没担当,这样的男人跪地求我,我都不会要的。
绍文流泪满面地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看来这辈子无缘与你在一起,那就让我们做一时夫妻吧。说完,就向她靠拢。哪知他越靠近她,她越离得远,最后飞上了天,像一只风筝,飘飘悠悠,看上去是那么虚无飘渺,他伸出手试图将她抓住,不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成功,只好大喊:洁云,等等我!
突然,他醒了,原来是在做梦。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天气正好,想想身处郊区,以养马为业,深感光阴虚度,不禁扼腕叹息。想着不久前洁云给他打的电话,他多想再给她打回去,聊一聊,以慰梦中之境,几次抬手欲拨,几次又将手缩回,即使打通,又能说些什么,既然各自成家,就安分守己过日子吧。如果生出非分之想,就是对毛豆的不忠。想起妻子虽为富家女,娇气得很,在对待他上,可谓煞费苦心,从这一点上说,她对他是忠诚的,值得信赖的。集美貌才气财气一身的妻子,有多少人羡慕,他却心有异志,想想,是自己吃在碗里,看在锅里,人心不足蛇吞象。千万别犯低级错误。报达白洁云的最好办法是说动岳父向草木洼投资搞建设。他深知她不是庸庸碌碌之辈,只要有机会,就会创造价值。一旦想通了,他的思想负担一下减轻了。
转天,他接到岳父打来的电话,要来骑马,中午在马棚吃饭。他一想,这是机会,倘若将岳父伺候高兴了,趁机提出洁云所托之事,再好不过。
他问您老想吃啥饭,我给做。只听电话那头说焖一锅你们家乡的山药粥,我买个咸菜疙瘩,再买几样小菜,足矣。他说就这么简单?岳父答就这么简单。
说句实话,沈万江作为全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吃的穿的不太讲究,尤其在吃饭上,很简朴也很随便,一忙起来,一包方便面便能解决问题。之所以翁婿关系越处越融洽,二人有相似之处,绍文的理念是吃饱就行,山珍海味吃腻了,还不如土豆好吃呢。
绍文把马牵在院子中央,提来一桶水,给马洗了澡,赤兔马看上去更加清爽、高拔。
他给马洗完澡,正在梳理马的鬃毛之时,沈万江开着宝马车进来。他从车上跳下来,看着女婿兢兢业业伺候着宝马良驹,感动地走过来,说了声辛苦了。
“只要您老人家高兴,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
沈万江笑了笑,拍了拍乘龙快婿的肩膀,以示对他工作的肯定。走到马的跟前,亲昵地蹭了蹭马脸,一番耳鬓厮磨后飞奔上马,一打马屁股,赤兔马甩开四蹄,先是走了几步,逐渐加快速度,飞奔起来。无怪乎老沈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枣红马亮开四蹄跑起来,浑似一团火球,不亚于关老爷那匹赤兔马,再看沈万江衣袂飘飘,一米八0的大个,如果手里提把青龙偃月刀,使人误认为关云长重返人间。
沈万江打马如飞,跑了二十圈才一勒马缰绳,“吁!”,马听话地站住。
老沈从马背上翻身下马,无比惬意地说:“骑马比开车高兴。多想骑马在公路上跑一圈,可交警不允许。”
绍文爱莫能助地接过马缰绳,将马牵进马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