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利峰走进院子，高一声低一声呼唤开来：“罗绍武，绍武，快出来，老爸找你来了。”

院落静悄悄的，几只鸡在院子觅食，见进来近乎鬼怪一样的人，咯咯咯叫着，纷纷躲避。

他走进屋子，仔细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奇怪，连次子的影子也没见，难道他会隐身术，逃遁了不成？走进大白天拉窗帘的房间，见正面墙上挂着一个大男孩放大的黑白照片，镜框缠着黑纱，柜上放置一香炉，上面插着的香燃烧着，营造出的氛围有些阴森可怖。对他来说，并不惧怕，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可以藏身之地，正待移步要走，就见墙上挂的遗像动了一下，从墙上走下一人，飘飘悠悠走到他面前，躬身下拜。

他一惊：“你是何人，为啥要拜我？”

只听那人说道：“我是白洁云的弟弟，名叫白兴旺。几年前溺水而死，阴魂不散，一直住在这个房间。”

曾听长子绍文说过，白洁云有个傻弟弟，不曾想已弃世，成了阴间一鬼。他感慨世事无常时，白兴旺又说话了：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已经拆散了我姐与罗绍文的婚事，千万别干傻事了，让你的二儿子与朱丽娜把婚结了吧。算我求你了。”

傻子还能说出正常人的话？他匪夷所思地想。突然想明白了，转世轮回，前世傻，不代表后世傻瓜一个。不是有再生人的说法吗？投胎转世，相当于回炉重造，再次来到这个世间，竟然能够清楚的记得前世发生的事情。这一让人奇怪的情境，通常只会出现在电影大片的故事情节里。罗利峰记得在小时候，经常听老人讲人死投胎时要过奈何桥，还要喝孟婆汤，喝了之后就会清除前世的记忆，如果不喝，就会保留前世的记忆。

听白兴旺说他的阴魂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证明他还没有投胎转世，也就是还没喝孟婆汤，怪不得他还记得姐姐与罗绍文的事。连弱智的人都劝他不要破坏儿子的婚事，他有些动容，真想一走了之，不再管了，可他又是争强好胜的主儿，轻易不肯服输，面对傻兴旺的劝诫，冷冷一笑：

“你还是投抬转世吧，不要管人间的事了，降生在富裕的家庭，免得受穷，被人瞧不起。”

白兴旺不再对他礼拜，怒目圆睁，不说长短，伸出白森森的指甲向他脸上抠去，疼得他“啊”地大叫一声，仓惶逃窜。

洁云见罗利峰慌里慌张跑出来，口里直叫白兴旺显灵了，快来安顿安顿吧。

大白天说胡话，她认为这是他没抓到罗绍武，怕兑现诺言，采取的一种逃避策略，把丢丢往丈夫怀里一放，追赶上他，将腿一伸，老罗直顾往前跑，不料脚下的绊马索，“扑嗵”一声，嘴啃泥摔倒于地。

洁云抬起脚踏在他的后背上，厉声说：“想跑，没门！还没头朝下走呢。”

罗利峰奋力摆脱她的控制，挣扎着站起，说：“我确实看见你兄弟了，他向我下拜，还跟我说话……”

“你再胡说，撕烂你的臭嘴。”她杏眼圆睁地说。

他无奈地说：“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废话少说，承诺你之前答应的事吧。”

大丈夫宁杀不可辱。怎能在差一点成了儿媳妇的她面前丑态百出，丢人现眼，脑筋急转弯地说：“想必你把罗绍武藏在什么地方了，故意不让我找到。”

“你再胡搅蛮缠，瞎找借口，群众也不答应。我看你还是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吧。”

他发出哀求：“洁云，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你就原谅我吧。”

锥心之痛涌上心头，想起以前的种种，她真想大哭一场。若不是眼前这个人从中搞破坏，她就能顺利地和罗绍文走向婚姻的殿堂，就因为他推三阻四，设置重重障碍，使得她和心上人两离分。可话又说回来，他是罗绍文的父亲，有发言权，阻止儿子与她成婚，有他的考虑，无可厚非，只怪家境寒酸，不能与之匹配。

她有意放了他，见村民拭目以待，正要观看一场好戏，灵机一动说：“我好说，就看人们答不答应。”

他只好灰心丧气地向大伙说：“我叫罗利峰，跟你们村的张彪关系最好。我呢，在县城开着棺材铺，说实在的，谁们家不死人，但凡去我那儿买棺材，一定优惠。今天的事，实有冒犯，实在对不起大家。”说完一拱手，脚底抹油，就要走。

他不自我介绍还好，提起他的大名，简直把白大爷气得够呛。白洁云与罗绍文搞对象，作为本家大爷，他是非常清楚的。至于没搞成的原因，他也是清楚的。他颤颤巍巍站出来，用混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罗绍文的父亲？”

罗利峰点头。

对上号后，白大爷破口大骂：“你把洁云害的好苦哇！她知道跟你儿子没戏后，拿根绳子去大西山上吊，多亏被我发现，捡回一条命。按说你儿子同意，你瞎搅和什么，硬生生将一对好姻缘拆散了，你还是人吗，你简直不是人。”

草木洼的人，几乎都知道白洁云和罗绍文搞对象的事，最后因为男方父亲强烈反对没搞成，白大爷将陈年往事抖露出来，人们先是为白洁云掬一捧同情之泪，后又群情激愤，一致声讨罪魁祸首。山不转水转，造成悲剧之人就在面前站着，岂能放过？村民群情激愤，将罗大官人围在垓心，伸出拳头要揍他，吓得他躲在张彪的屁股后头，寻求保护。

张彪见罗利峰引起众怒，一时心慌，肛门一松，一个臭屁放出来，将罗利峰的脸熏黄了。饶是如此，他也没离开五哥半步，脸紧紧贴着他的屁股，看样子，他拿脸当成了屁股。

关键时刻，张彪挺身而出，两手做着平息众怒的动作，大声说：“父老乡亲们，听我说。哪一个当父母的不为儿女的幸福着想，从罗老板的角度出发，他是对的，不过呢，他没有充分考虑儿子的感受，这又是他不对的地方……”

五哥的大嘴巴还在一张一合替罗利峰辩解，三不俊恼羞成怒，越听越气，一声怒吼，打断了他还要往下说的话：“放你妈的屁！现在都是婚姻自主的年代，只要儿女同意，有父母什么相干？他千方百计阻挠，是看不起洁云，嫌她家穷，硬生生将一对恩爱人拆散了，似这样的人，还客气啥，给我打。”

在三不俊的煽动下，小傻子、石蛋、狗嫌臭蜂拥而上，就要从张彪的背后将罗利峰拉出来，洁云见罗利峰难逃一劫，轻轻招了招手，四大闲汉听话地来到她的身边，她这才说：“罗叔，看来你不头朝下走三圈很难过关，我看你就表演一番，兑现你的承诺吧。”

罗利峰纵然牛气冲天，他也不敢逞能，无奈地头朝下转了三圈，人群发出欢呼声，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表演，在张彪的保护下，跌跌撞撞走出人群，失魂落魄走了。

人们见牛人罗大老板走了，再一次发出叫好声，比过年扭秧歌还兴奋。

王冉报复了罗利峰，长长出了口恶气，于此同时，他注意到妻子一提到前男友罗绍文，表现出的那种表情让他老大不高兴，心想，你都和我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对姓罗的还念念不忘，是何具心，难道还要恢复关系不成？

回到家，她见他吃醋般的样子，明白刚才在街上失态了，被丈夫看出了端倪，试图解释，可又一想，这种事越辩解越说不清楚，干脆不说为好。

他俩默默配合着做好了饭，吃了饭，她用饭布包了饺子要给朱丽娜、罗绍武送去。

小王终于发话了：“天还没黑，这个时候送，就怕被人发现。不知罗利峰走没走，一旦让他知道他们躲在山洞，可有好戏看了。”

她想想，他说得有道理，只好将打包的饺子放下，专等天黑送去。

天黑透后，洁云拎着饭布包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羊肠小道上，月亮不甚明亮，有几次差点跌入沟渠。摸进山洞，朱丽娜问咋这时才来，洁云向他叙述前因。

罗绍武手捂胸口，说：“多亏听你的，一早就躲进山洞，要不是被我爸抓回去，关了禁闭，难以脱身。”

两人天不亮就钻进潮湿阴冷的山洞，由于走得匆忙，连水也没带，整整一天，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头昏眼花，一见牛肉馅饺子，早已馋涎欲滴，不由分说，抓起就往嘴里送。每人连吃三十个，又喝了一通水，总算填饱了肚子。

洁云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光亮见他俩恢复了精气神，这才详细说了罗利峰受辱经过。

绍武听了很不是滋味，想到因他之过，一向爱面子的父亲受此污辱，连连叹气。

朱丽娜说：“你为他叹的什么气，若不是他追到草木洼，哪能享受到这种待遇。”说完，咯咯笑起来。

想到父亲一向自视清高，标榜人上人，不曾想在小山村里翻了船，丢了丑，这要传扬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摆？

他见她禁不住笑出了声，不悦道：“甭你笑，我爸在这儿丢尽了脸，以后更要加大对我们的打击力度，没准将我送进拘留所关几天。”

她不信：“你别有的一说没的一道。你没干非法的勾当，公安也没由头抓你。”

“这可不是吓唬你。我爸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脸色一变，说：“看来还得钻几天山洞，待你爸消了气，再出去。”

洁云戏谑地说：“在这儿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羡慕死了我。”

朱丽娜叹了一口气：“都愁死我了，你还拿我穷开心。”

洁云：“愁也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你俩静下心来，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吧。”

二人望向洞外，远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一声闷雷，看来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