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是疾病高发期,人们从春累到秋,进入冬天,又将受累的钱送进医院,倘若是不治之症,钱白花不说,命也没了。没有生命体征,只好买棺材装殓。所以说冬天是棺材铺的忙季,尽管忙,罗利峰还是乐意的。
这天他刚从东北进回一批木料,还没卸货,绍文和儿媳妇就回来了。
他一见大儿子就问不给你岳父看门了?绍文说也没啥东西,不需要看。这回回家好好住几个月,明年开春去。
罗利峰说是该好好休息了,一去三个月,瞧,脸都晒黑了。绍文抹了一下脸,要帮着卸木头,老子一摆手,大叫几声,从作坊里跑出几个精壮男子,绍文一看用不着他,领毛豆来到母亲的住处。朱丽娜挺着大肚子也在屋里。
刘红艳一见大儿子,高兴得不得了,问长问短,反而将大儿媳冷落在一旁。
毛豆见妯娌比她结婚晚,孩子都快生了,而自己肚子平平如也,暗自叹了一口气,问:“预产期是什么时间?”
朱丽娜抚摸着大肚子,说:“还有十来天。”
“准备在哪儿生?”
“我想在县妇幼保健站生,绍武不干,说去市第一医院生安全。”
毛豆说:“还是绍武疼你。”
朱丽娜笑笑没言语。
刘红艳与大儿子亲热够了,才跟大儿媳妇说话。她问了一些近况,提醒工作不要太劳累,应该劳逸结合。在毛豆看来,婆婆说话轻飘飘的,好似例行公事一样,有敷衍塞责的味道在里面。曾几何时,她对她可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一方面,她出生名门,比罗家门楣高多了,不得不高看一眼,另一方面,抱孙心切,希望她早生贵子,延续罗家香火。等来等去,等来的是她不能生育的可怕结果,对她的热望一落千丈,只不过出于礼貌,表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实则早已不如从前热忱了。毛豆何等聪慧,早已看出端倪。
刘红艳问她想吃啥饭,拿眼睛却看向朱丽娜。朱丽娜躲着婆婆的目光。刘红艳见二儿媳不接受她的用意,只好将目光收回,转移到大儿媳的身上。
“丽娜身怀六甲,最是补充营养的关键时候,问问她想吃啥,我吃什么都行。”
什么时候沈毛豆学得这么乖巧,以前可不是这样,记得初嫁罗家,她自恃貌美家里又有钱,架子摆得足足的,不把公公婆婆放在眼里,那种趾高气扬的派头,将罗利峰气得半死,他心里有那么一丝懊悔,若将白洁云娶回家门,绝不是这种状况。
白洁云的身世与刘红艳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在谁做儿媳的选项上,她更看重的是洁云,只不过她做不了丈夫的主儿,最终沈毛豆成了她的儿媳妇。毛豆托大,让罗利峰心生不满,自觉不自觉向她诉苦,她不安慰也不发表意见,听了只当耳旁风,时间久了,罗利峰见他不发表任何看法,终于品出味来,不再自讨没趣,有苦只有自己吞咽。
刘红艳努力想着毛豆在何时改变的谦恭的态度?在得知朱丽娜怀孕后改变的吧。的确,当她得知妯娌身怀有喜,心里五味杂陈。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育是最大的痛苦,也是人生悲剧。陈阿娇不能为汉武帝诞下龙种,被打入冷宫,被废;王皇后没有生育能力,被武则天耍了阴招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死得那叫个惨。历史上还有诸多女人因不能生育造成的悲剧数不胜数。毛豆虽然丧失生育能力,她想绍文没有那么狠,不可能一脚把她踢开,果真那样做,他老子也不干。在她的感知里,罗利峰是拜金主义,在他眼里,钱比生命还当紧,这样的人,断不会让儿子与她分手,跟谁有仇,也没人跟钱有仇。至于绍文,他是爱面子的人,她相信,只要两人不闹矛盾,就不会离,毕竟离婚不是什么好事。最令她担心的是他与白洁云曾经的恋爱,如果有适宜的土壤,条件具备,也许二人重新走到一起,也有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不管丈夫是咋想的,白洁云就不干,好马不吃回头草,罗绍文把她甩了,她涎着脸求他重续前缘,只要思维正常的女人,断不会那样做的,再者她已有了孩子,果真与丈夫离了,孩子不论是后妈还是后爸,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在草木洼生活的几天里,她能深切感受到白洁云的心理活动。
没孩子就没孩子吧,没孩子的人多着呢,丁克家庭自愿不要孩子,照样生活得安逸快乐。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好了起来,破天荒下厨帮着婆婆做起了饭。
罗利峰吃着大儿媳炒的菜,交口称赞,连说好吃极了。毛豆说好吃就多吃点。私下里,老罗问妻子,为何毛豆前倨后恭,是何用意?刘红艳说亏你还是场面上的人,连这点也看不出来。他说女人心思缜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看得出来。她不无揶揄道为啥小赵隐藏得那么深,还被你开发利用了?他张口结舌,一时回答不上来。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她觉得有靠山了,对老罗的态度发生了惟妙的变化,常常从言行上进行抵制,他看着儿子们向着母亲说话,也不敢放肆了。刘红艳终于从丈夫的阴影里走出来,压抑的心情得到了有效释放。
绍文在父母家住了一夜就领毛豆回到市里,径直开车来到岳父家。大乔要去超市买菜,绍文拿出猪肉、排骨、黄米糕。大乔对猪肉和排骨不感兴趣,一见黄米糕,就说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白面饿断腰。糕是好东西,吃了耐饿。
绍文笑嘻嘻说:“这是草木洼的糕,想必是用新黍子碾出来的,熥上吃,一定松软可口,好吃极了。”
大乔巴嗒一下嘴,说:“我就爱吃糕,听你一说,肯定比市场上卖的好吃。”
中午这顿饭全用的是绍文带回来的食材做的,黑毛猪肉本来就比白毛猪肉好吃,况且是吃粮食野菜喂养的,吃进嘴里的红烧肉肉质滑而不腻,炖出的排骨不柴,沈万江甩开腮帮子猛吃起来,连声说就是与养猪场的不一样。绍文呵呵一笑,要是与养猪场的一样,就不叫农家猪了。
吃饱喝足,老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啜茶一边听女婿汇报工作。
绍文说您就放心吧,临走之际,我靠给王嫂代为照料,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锅碗瓢勺,就是一些机器,我相信,没人偷。
老沈说:“东西都不贵重,若是丢了,还得去买,就麻烦了。”
绍文:“听于书记说他们村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没有偷盗行为。”
老沈显然不信:“他就吹吧。我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咋就丢了,害得亲朋好友的电话号码用了好大劲才找到存上。”
绍文笑笑:“也许是他急于想让我们在那儿投资,才说的大话。”
老沈点头。
绍文:“老肖养马养牛养得怎么样?”
老沈一声长叹:“不如你。那天我去看了,赤兔马瘦了,牛也瘦了。”
绍文灵机一动,说:“明年我把它们赶到草木洼山上放。”
“就怕你忙得顾不过来。”
“我也学小六子将它们往山上一放,白天黑夜都在山上。”
老沈乐了:“本来就是山上的东西,圈在院里也不是个事,往山上一放,正合我意。只不过让你受累了。”
“年轻人多干点活,也是一种锻炼。”
老沈信赖地看着女婿,满意地点点头。
绍文和岳父谈完,就与毛豆回到自己家里。
一别数月,他回到豪宅,有些不适,住惯简陋的房子,乍一趟在席梦思床上,有种惚如隔世的感觉。想想农村人的生活照城里人差远了,他的心里很不好受,什么时候城乡差距就缩小了?他相信,随着各种政策向农村倾斜,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所改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