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绍文发现那盒避孕套，就像嗓子里卡了块骨头，十分难受，在他的想象中，妻子与另一名男子上床做爱会不会不时发出一两声快乐的呻吟？他痛苦地把头低下，久久不愿抬起。最使男人失去尊严的是妻子给他戴绿帽子，可他偏偏就戴了这么一顶。

自打给岳父养起了马，他与毛豆聚少离多，夏末开发草木洼更是一连三个月没回家，处在青春期的毛豆难免不思春，很可能在他进驻草木洼那段时间她出的轨。背叛丈夫的女人一般能从言行举止上看出来，奇怪，他一点也没看出来，他不得不佩服她是演戏的高手。倒是毛豆看出他的不正常，一天下班，见他望着窗户出神，进到厨房一看，还没淘米做饭，生气地走出来，几步跨到他面前，向他发出了声讨。

“为啥你连饭也不做，直勾勾望向窗外是啥意思？”

几天积攒的火气终于爆发：“这要问你自己！”

她一时不明白：“明明是你举止反常，关我何事？”

他将她拉进卧室，从抽屉拿出那盒避孕套，在她脸前晃了晃，声嘶力竭地说：“老实交代，这是啥意思？”

她一阵晕眩，显些栽倒，只怪大意，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端倪，狡辩道：“这是夫妻间常用的东西，家里不能不备吧？”

他冷冷地说：“咱俩之间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你就老实交代吧，我不在家，跟谁鬼混？”

她一时回答不上来，其实是不愿说。

他谅她也不肯说，凄楚地想，在草木洼生活的三个月里，刻意与白洁云保持距离，生怕让人说闲话，按说要与昔日的恋人发生点事情，最有条件，可他克制着，从某方面讲，也是为家中的妻子着想，如果真的干了对不起毛豆的事，从良心上过不去。她倒好，捷足先登，毫不客气给他戴了顶西瓜皮帽子，如何使他不气愤？

“证据就在面前摆着，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就是那样的。我对你的过失也不追究，处于青春期的你，我不在你身边，难免做出出格的事，这我能理解。我就问你一句，做出那事，对得起我吗？”

她不明白丈夫说的是啥意思，难不成他不想追究，就此放过？二人世界，决不容许第三者插足，犯下滔天大罪，他不惩罚，哪有这样的好事？她心里翻江倒海，口中不言，以静观变，看看他采取啥措施惩治。

他见她畏惧地看着他，知道她心虚得不行，希望他手下留情，不要把事态扩大化。他的脸没有刚才的难看，一字一顿地说：“要想让我放了你，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难不成他要走马换将，与白洁云相好，以期达到各找各的，互不干涉的目的？她刚要说“不”字，只听他说：“我往派出所，你别管，否则就把你做下的好事告诉你爸和大乔。”

她尖利地喊：“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你也不听。往下调容易，往上调就难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连这点也不懂。当同事知道你下调，不笑话你才怪。”

“我的决心已下，九头牛也拉不回。”

“是不是为妻给你找不自在，你恨我，才决定往下调？”

他轻轻摇头。

她自我解剖：“就因为你不在我跟前，我才难耐寂寞，倘若你往下一调，就不担心后院失火？”

他凄凉地说：“后院已经失火，能把你怎么样。离你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她担心地说：“你对我寒心了，要和我离婚吗？”

“咱俩还有感情，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她跪下，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说：“只要你别往下调，我一定改邪归正，对你好一辈子。不敢想象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怎样度过每一天。”

他低头看她一眼：“收起你的可怜相，还是那句话，对那个交换条件同意不同意？”

她知道丈夫去意已决，再说也无宜，缓缓站起，自我谴责地想，谁让自己不能守身如玉，被他抓住软肋，加以要挟。只恨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第二天绍文来到单位，走进局长办公室，说明来意，秦局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让他再说一遍，这才听明白他的来意。

秦局长说：“给你三天考虑时间，你可想好了，往下调容易，往上调可没有那么容易。”

绍文说：“我不后悔。”

秦局长不解地说：“为啥执意往下调，是不是有难言的苦衷？”

绍文慌忙摇头。

秦局长呵呵一笑，询问他停薪留职都干了些啥。他一一回答着。当秦局听说他帮助沈万江开发草木洼旅游大加赞赏，鼓励他好好干，造福一方百姓，也算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从秦局办公室出来，他越发觉得他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来到街上，抬头看天，阳光刺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低下头一想，有必要向岳父吱一声，缓步来到新大陆电器商场，坐电梯来到经理室。令他意外的是，毛豆也在。毛豆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找爸是什么意思。他看向妻子，见她红脸热脖，显然方才过去激动，对她爸说了什么。见他进来，戛然而止。

沈万江微微欠了欠身子，见女婿进来，示意他挨女儿坐在沙发上。他迟疑一下，坐下。毛豆看他一眼，将屁股挪了挪，刻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他不在意的一笑。

老沈啜了一口茶水，对绍文说：“我让你跟毛豆商量商量，你没跟她商量好？”

绍文灵机一动，说：“我跟她商量好了呀，她同意我往下边调。”

“你？”毛豆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也回敬她一眼，她看出他眼里流露出倘若不跟他保持一致，有好戏看的意味，她只好哑巴吃黄连，顿时无语。

击退了毛豆的进攻，他坦然道出方才找秦局往下调的请求。老沈急忙问咋样。绍文说他给我三天考虑时间，让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毕竟关乎以后的人生走向。你是怎样回答的？老沈问。我说跟妻子商量好了，她同意我往下调。

老沈越听越糊涂，明明女儿找他求得帮助，阻止女婿往派出所调，从绍文口中又说出毛豆同意他往下调，到底同意不同意，他也弄不清。好在秦局给三天考虑时间，不如让小两口回家再商榷一下，主意一定，说出心中的打算。小两口互相看了一眼，走出。

回到家，先是两人谁也不理谁，最后毛豆实在憋不住了，说：“你可想好了，往下一调，再回来可就难了。别指望我爸托门子走窗户给你往回调。”

“压根也没指望他人家给我调动。记得分配工作的时候，我要回县里上班，是你爸找关系让我留在局里。”

“看来你打心眼就不想在市里上班，跟了我是委屈求全。”她有些失望地说。

他不置可否，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长叹一声：“也罢，随你便吧。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了。”

他惊喜地说：“你同意了？”

她无可奈何地说：“不同意又能怎样？”

见她泪眼婆娑，他心软了，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做得过分，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过于武断，过于自以为事？又一想，服务于基层民众，与农民打成一片，这是从小就树立起来的理想，断不可因为儿女情长断送。事到如今，这是最有机会接近普通老百姓的时刻，千万别错过。想到此，他心一横，不再怜香惜玉，走出家门，为排遣心中的压抑，一吐心中不快，与小李取得联系，相约在老月家火锅店一聚。半个小时后，小李如约而至。

寒冬腊月，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驱走了绍文身上的寒意，两人侃侃而谈。

小李听说他要往派出所调，惊讶不已，不解地说：“多少人梦寐以求往上调，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往乡下调，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绍文摸着脑袋，说：“我的脑子没进水，清醒得很。”

“那你还要这么做？”

绍文道出从小就有的梦想。小李不可思议地说优渥的生活没将你的理想消磨掉，反而意志更加坚定，难能可贵。他没有听出小李话中的讽刺味道，认为这是夸赞之语，兴冲冲跟他干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