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不住五哥家住洁云家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的就是这个事。

一个白胡子老头说：“世道变了，年轻人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了，你说小六子住进白家，算哪档子事？”

一个八字胡，长得溜里溜气的青年说：“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干，住进白家，就相当于住进女儿国，白家姐妹，一个比一个漂亮，换成我，宁愿住一辈子。”

一个中年汉子说：“白家也不是女儿国，不是还有白兴旺吗？”

八字胡嘴一撇：“他是聋子的耳朵，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继而他又感叹地说，“你说白家闺女一个个美得像天仙，伶俐又可爱，男丁连门户也顶不起来，叫人真想不通。”

中年汉子说：“天上的月亮还圆有缺呢，别说人哩。倘若白兴旺跟他的姐姐们一样透着精灵，还叫人活不活了？”

白胡子老头、八字胡想到中年汉子家有个弱智小子，论智力，还赶不上白兴旺，笑笑没言语。

白洁云最注重名节，第六感觉告诉她，人们在戳她的脊梁骨，她的脸面挂不住了，回到家，见小六子靠在被垛上，巧云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稀粥，冷冷看着他俩相依为命，情真意切，越看越心麻，走到西屋一头栽倒炕上，看着天花板，叹起气来。

门声响动，走进宋芳。宋芳见洁云兀自叹气，知道她在想啥，悄声劝道：“社会开放了，现在的年轻人敢恨敢爱，说句不爱听的话，你这种老观念得改改了。”

洁云想起她跟张彪的风流韵事一度在街坊传得沸沸扬扬，讥笑道：“你倒是想得开，不怕别人在背后议论。”

宋芳无所谓地一笑：“别人爱咋议论咋议论，只要张彪能舍得给我花钱，我跟他好一辈子都行。”

“你不准备找对象了？”

宋芳不自觉一叹：“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谁还要？对以后的人生道路，我也考虑了，张彪不要我那天，远走高飞，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终老一生。”

洁云听了她对以后的人生打算，又是一叹。想到她与张彪的密切关系，灵机一动，说：“你去跟张彪说说，把他弟弟接走，小六子白天黑夜在我家住，我可听不起人们的闲言碎语。”

宋芳诙谐地说：“女儿国里还有个唐僧，小六子住你们家不是更好么，我要是男的，也不愿意走。”

“别贫嘴了，这事委托你了，无论如何让他从我们家滚蛋。”

宋芳见洁云态度坚决，答应了，又说了会淡话，起身走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晚上八点，张彪准时推开宋芳的房门，进来。

不像以往张彪一进来，宋芳做出谄媚的样子，加以迎合，今天却一本正经起来。

他不解其意问：“小美人，你这是咋的了？”

宋芳说：“小六子回来过年，你不让他去你家，而让他在洁云家住，却是为何？”

提起他这个弟弟，张彪气不打一处来，恼恨地说：“他吃里扒外，为了讨好白巧云，代我向白洁云写保证书，还打我。”

宋芳解劝：“他打你，你不是还把他吊在房梁上毒打了吗，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亲哥热弟，算那么清楚就没意思了。”

“事倒是这么个事，可我气不过……”

宋芳上前给他捋了捋胸脯，娇声娇气地说：“这么大个人，三碗饭都能装下去，一点气就受不了了，大人有大量，看在他是你兄弟的份上，就别跟他计较了。”

张彪的胸腔仍在一起一伏，看得出比刚才气小了，他勉强一笑，为自己开脱：“其实我是跟洁云开玩笑，闹着玩哩。她比我小得多，我哪敢打她的主意。”

宋芳死死看了他一眼：“我只比洁云大两岁，怎么你就跟我好上了？张彪，我告诉你，你别吃了五谷想六谷，站在这山望那山高，到头来，怕的是哪座山也攀不上去。”

张彪看着无名指断了的那根残指，说：“我要对你不爱慕，也不会自残身体。须知发肤身体来自父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对父母不孝。”

宋芳定定看他几眼，不相信此话是从胸无文墨的山大王似的人口中蹦出：“你从哪儿学的，说得怪有哲理的。”

他嘿嘿一乐：“社会在进步，我也在进步嘛。”

“废话少说，以后胆敢再和洁云开国际玩笑，小心再剁掉你另一根食指。”宋芳板起了面孔。

张彪说：“我以后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他想起一时意气用事，砍下的手指，至今想起来还在后悔，现在刀架脖子，也不做那种蠢事了。

她见他作出保证，话锋一转，转入正题：“不管咋说，小六子是你亲弟弟，在人家过年是不对的，你得把他接回家。”

她见他脖子一梗，吓唬说：“你要不答应，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他不想因为小六子在白家多住几家，使宋芳不快，明知道宋芳受洁云所托，来当说客。尽管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洁云坐在一只圆凳上看着二妹依偎在小六子身旁，那种亲热劲，一阵眩晕。她搞不清楚，他身上有何魔力，竟让巧云为之着迷为之付出，左端详又端详，也没发现姓张的身上有何闪光点。

门帘一挑，走进张彪。

洁云的心房像用重锤敲打那样，一阵狂跳。她想起去年秋冬之际他夜闯白宅，图谋不轨，就在即将得逞之时，被兴旺一棍子敲倒，从那以后，他就没来过她们家。今天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进来，心想你真够胆大妄为，不是找死是什么。她迅速从柜上拿起一把剪刀，挑战性地看他。

没想到张彪乐呵呵呵瞅着她手里握着的物件，说：“大妹子，你误会了，我来不是闹事的，是接小六子回家的。”

闻听此言，洁云才又将剪刀放在柜上。

小六子充满敌意地说：“你把我诓骗回去，是不是还想把我吊在房梁上毒打？”

巧云两手护住小六子：“你就在我们家呆的，哪儿也别去。”

张彪向弟弟赔礼道歉：“是五哥做的不对，你就愿谅五哥吧。你在人家白吃白喝白住，你猜外人都说了什么？”

小六子一捂耳朵：“我不管外人怎样评论，反正我是不回去。谁知道你和你媳妇又出什么馊主意。”

“我向你保证，我和你嫂子真心让你回去，好吃好待，直到初七你回塞西市上班。”

洁云见小六子把住炕沿不走，发话了：“你来我们家又吃又喝又住，算什么事！你不在意，我还要名声呢。今天你必须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小六子可怜巴巴希望巧云站出来说句话。

巧云抬眼见大姐坚决赶他走的样子，也不敢挽留了，他只好下地穿鞋，忐忑不安跟着五哥走出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