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谷雨前一天,下了一场透雨。谷雨一过,农忙开始了。
分到白长水名下的责任田有十五亩,白长水、刘芬在世时又刨了将近五亩的小片地,一挨父母相继去世,洁云主动将爹妈的责任田归还给村委会,现在实有田地十二亩。
北方大田作物,以玉米为主,兼种一、二亩山药,父亲在世时是这样,母亲沿袭父亲的种法还是那样,洁云掌管家务后,一改常态,除了种玉米山药,还种软高粱豆类等农作物,虽然这类作物产量不高,供应自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邻家大嫂见白家餐桌上经常出现她吃不到的食物,回去后对男人抱怨说:“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丫头片子,你看人家洁云,种的种类多,想吃啥吃啥,再看咱家吃的,鸭子不差食,单调得很,上顿下顿都是山药粥,吃得我吃直打晃儿。”
男人是要脸的人,图省事种的都是玉米,自我检讨地说:“下年肯定变着花样种,你不是爱吃豆腐吗,那就种两亩黄豆,让你吃个够。”
说得女人脸上开花,直夸还是自家男人关心她,别人靠不住。丈夫听出话外音,逼问女人除了他,还有几个相好的。女人自知说露了嘴,慌忙向天发誓,要有情人,天打五雷轰。男人见她发出毒誓,才放过。
自从大包干责任到人,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头牲口,白长水家也养着一头骡子,他闹病那年,为看病,将骡子卖了。刘芬主持家务那几年,由于经济一直不好,就没买,每到春天种地秋天拉庄稼,都向左邻右舍借着用。临到洁云执掌朝纲,经济一有好转,她去屠宰场买回一匹枣红马,从此再也不用向旁人借用了,使唤起来方便多了。
洁云扶犁,兴旺拉马,凤云撒籽,三个人一匹马,十几亩地,五天就种完了。有人说兴旺指不上号,洁云为了向村里人证明弟弟不是造粪机器,没少调教他,他终于担当起牵马人。久而久之,他跟马有了感情,须臾离不开,喂草喂料都是他,不让他伺养,他还不干哩。洁云感叹地想,任何人都有利用价值,就看你把他安排在什么位置。
种罢地的洁云并没有停歇,她带领弟妹去杏树园忙着整树坑。春雨贵如油。今年春季特别干旱。出了正月到种罢地,一场有效的降雨也没下,土地板结,种下去的籽种难以发芽。既然靠庄稼不行,就向杏园要效益。她和小妹统一思想后,套上车用水包往坡上运水,见杏树就浇。同时,不惜重金雇请农艺师传授剪枝修叶施肥上药的技术,防止病虫害发生。
于书记见白氏姐妹在杏树园倾注了大量心血,由衷地说:“我早就说过,杏树园包给你们,包对人了。你们就好好经营吧。合同到期,还可以后续。”
洁云说:“谢谢于书记对我们的信任。我一定要好好管理,到杏成熟期,只要是草木洼村民,谁都可以到杏树园摘杏吃杏。”
于书记倒背手乐呵呵走了。
天有不测风云。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将杏花全部冻掉,杏花一掉,意味着今年杏树再也不能结果,也就是说洁云和妹妹的辛劳付水东流,所有投入打了水漂,洁云看着寒流过后,坡上坡下的杏花铺了一地,欲哭无泪。
凤云见姐姐不吃不喝坐在最大一株杏树底下发呆,劝慰道:“总得吃点东西呀,这样下去,身体就垮掉了。”
洁云自我检讨:“都是我考虑不周,提前采取防范措施就好了。”
凤云说:“黄医生包了十来年了,杏花都没有被冻掉,谁料今年春天这么寒冷,硬生生把杏花冻掉了。”
洁云说:“杏树长在阳坡上,我想没事,谁知……唉!看来以后办事,不能凭经验,想当然。具体事具体分析,拿出多种预警方案,才不致于一败图地,全军覆没。”
“吃一堑,长一智。我们会吸引教训的。”凤云流着泪说。
全村大部分人都在为洁云的不幸遭遇扼腕叹息,只有少部分站在街上说风凉话,其中就有二愣小,张彪的表弟。
二愣小恬不知耻地说:“我要包上,绝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寒冷天气,一定春意浓浓,阳光普照。”
光棍赵来顺是白长水生前的挚友,他是看着洁云长大的,他对这个侄女非常看好,听二愣小站着说话不腰疼非常生气,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二愣小嘛,弟兄三个,三十好几,都没媳妇,还大言不惭说出这种屁话,你让别人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二愣小的脸顿时成了猴屁股,支吾半天才说:“你都五十多岁了,还没娶到媳妇,我着急啥,我到你那个年龄,兴许孙子都有了。”
张彪经过二十几天的休养生息,萝卜缨子潲水,又支棱起来了,他两边不向说:“你们两个都够晚婚晚育的,谁也别说谁,一球照号,哪像我,十八岁就将韦良颖拿下,二十岁上,她就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儿子在我面前一站,比我还粗还壮,好似铁塔。”说着话,他稳稳往水泥墩子上一坐,看那块头那个凶样,像极了那个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蒋门神。
不管人们对洁云咋议论,日子该啥过还咋过。一天洁云吃完早饭,又一人来到杏树林,看着杏枝挂着稀稀拉拉的小毛杏,想着白掏一年的承包费,想哭,也没哭出来,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举目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杏树林,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好似里面埋伏着千军万马。倘若每棵树上结的都是杏,那该多好!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杏花经不住寒潮的侵袭,一夜落英缤纷。难道这一年就白了么?她思索着怎样让其变废为宝。
正在她百思不得要领之时,凤云悄悄走来。
凤云,自打母亲得了那场大病,她就辍学在家,帮衬着母亲做这做那。洁云之所以能顺利念完高中,其中就有她的一份功劳。大姐掌管家务后,劝小妹重返学校,拾起课本读书,她说已过了学龄,坐在教室里,羊群里出来个骆驼,可丢不起人。她见小妹无意于读书,只好说那我就教你。干完一天活儿,夜幕降临,总能听到从白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洁云教得认真,凤云学得也认真。从小学五年级学起,直到初中,主攻语文数学两门课程,经过测试,洁云认为她基本掌握,其他课程,例如历史、地理、政治有个基本了解就行,不用死学硬背。
在内心深处,洁云总认为亏欠小妹太多太多,若不是她自私,不会念高中,也许小妹就能念到初中毕业。小学文化与初中文化相差是很大的,在社会上找工作,同等条件下,初中毕业就比小学毕业好找工作。作为家中的老大,真不该为自己考虑,应为弟妹着想,多年以后,洁云仍这样认为。
凤云见姐姐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望着山上山下的杏树林,柔声劝道:“今年既然是这样了,就不要往心里去了,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洁云反问:“你说这么大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经营点什么好呢?”
凤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摇了摇头。
洁云沉思着说:“咱们搁山上养鸡,现在的柴鸡蛋柴鸡是很贵的。”
“行是行,就怕遭到野牲口的祸害。”
“用铁丝网圈起来。”
“又要投资,明明咱们没钱。”
姐妹俩一时陷入无语状态。
凤云眼睛一亮:“向罗利峰借,他们家钱多。”
洁云为难地说:“我和罗绍文连婚也没定,跟他借,名不正言不顺。”
凤云说:“你早晚都是罗家媳妇,再说妈住院的钱咱们也还了,这叫勤借勤还,再借不难。”
洁云想了一会,还是说:“我还是张不开口。”
凤云说:“有钱才能买小鸡仔,购铁丝网,没钱,一事无成。”
洁云咬着嘴唇:“那我就碰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