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洁云就把张彪的话说给宋芳听。
宋芳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父亲的遗像,悠悠地说:“我爹在世时,他说的话我从来都没认真听过,他死了,我才琢磨出他的话说得有道理。唉!可惜再也看不到他老人家了。”
“你真要出去,不贪恋张彪给你的荣华富贵?”
宋芳重重点点头。
洁云赞同地说:“你早就应该出去了。你知道人们都把你说成啥了吗?”
宋芳说:“我知道村里人笑话我,说我是张彪的二夫人。我以前不在乎,现在特别怕这个称谓。”
洁云欣喜地说:“说明你洗心革面,要重新做人了。”
宋芳清澈的眼睛里,早已没有那层浊气。
就在洁云为宋芳谋划去哪儿打工的时候,张彪喝得摇摇晃晃走进来。他见洁云也在,诧异地打了一个饱嗝,口齿不清地说:“怎么你也在呀?”
“你来我就不能来?”临走,她向宋芳使个眼色,快步走出去。
张彪见洁云走出院子,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宋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彪不解地说:“你爹没死前,对我不是这个态度,怎么你爹一死,态度大变?”
宋芳火气冲天:“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为啥你媳妇在我爹发丧期间来闹事,硬把我往棺材上推,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张彪向她赔不是:“都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又添堵又受伤。那天我把她推搡回家,吊起来好个胖揍,直到她讨饶下不为例才放了她。”
宋芳淡淡地说:“你把她一棒子敲死也没我相干,谁让她是你媳妇呢。咱俩是你情我愿的事,本姑娘以前愿意,现在不愿意了。”
张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你爹一死,你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我发善心收留你,你还不愿意,傻不傻?”
宋芳冷冷一笑:“为啥街上那么多孤儿你不去收养,偏要收留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张彪被宋芳批驳得体无完肤,恼羞成怒,露出狰狞面目:“老子有钱,找谁不行,偏找你?老子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气得宋芳趴在炕上呜呜大哭起来,张彪冷冷看了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不知过去几千几万个世纪,待她哭够了,才爬起。黑框里的父亲静静看着她,恍恍惚惚,宋老爹从墙上走下来,来到女儿身边。
宋老爹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说:“爹走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流着泪说:“爹,你不能走,你要守护我一辈子。”
宋老爹说:“哪有父母跟儿女生活一辈子的。闺女,前半辈子我能照顾你,后半辈子就靠你自己了。你要找个对象,爹也就放心了。”
她问:”找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答:“知冷知热,心疼你,爱你的人。”
她说:“爹你放心,我一定找个老实本份,脚踏实地,勤劳勇敢的人。”
宋老爹笑了,化作一股清风飘走了,宋芳伸手没抓住,兀自叹息。
她睁了睁眼,刚才明明看到爹站在面前,跟她交谈,眨眼之间不见了,定了定神,才想明白,刚才出现了幻觉,人死不能复生,此生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父亲了。本来还想就张彪的问题跟爹探讨一下,没想到爹如轻风一样游走了。看来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决定,别人是决断不了的。她暗暗下定决心,握了握拳头。
第二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清风徐徐,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
宋芳穿着一身素服,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杏树坡。
洁云见她没有了之前的压抑感,问:“昨天张彪怎么跟你说的?”
“他还让我跟他好,供吃供喝,把我当宠物养起来。”
“你答应了吗?”
“除非他明媒正娶,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我不会接受。”
洁云向她伸了伸大拇指。
宋芳轻盈一笑,与她走进作坊。所谓作坊,就是鸡的饲料库。宋芳见里面垛着成袋的碾碎的玉米糁子,不解地说:“山上就有草籽蚂蚱蚂蚁蛋,费劲巴拉加工这么多玉米糁子干啥?”
洁云说:“今年天旱,可供鸡啄食的食物少,撒些饲料,长得快。按常规,当年的鸡,当年就能产蛋,不过咱们地区冷,要等到第二年的春天才能下蛋。要想让母鸡尽早生产,必须得给鸡加餐和保温。”
“有保温措施了吗?”
“还没有。”
宋芳眨了眨眼,灵机一动:“我给出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洁云催促:“快说。”
“搭个大型鸡舍,到冬天把鸡放在一起,生个大铁炉子,保证鸡能提前产蛋。”
洁云听了好友出的主意,想了想说:“好是好,不实际。防火这么紧,在山上生个炉子,就是乡里不管,也胆战心惊,一旦发生火灾,了不得。”
宋芳为她出的馊主意感到好笑。
洁云说:“饭是一口一口吃的,钱是一点一点挣的,不能违反自然生长规律,拔苗助长。我看算了吧,还是让鸡明年开春下蛋,才能顺理成章。”
宋芳居高临下,她见凤云赶着马车,拉着一包水上山,山路高低不平,看她驾车的技术娴熟,感慨万分。由凤云想到巧云,问给鸡搅拌饲料的洁云:“巧云在塞西市干什么,我想投奔她。”
“好哇。她跟我说在针织厂。不过,她经常跳槽,现在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呆会你回去,去村委会打个电话,问问。”洁云放下手里的活儿,找出纸和笔,写出一串阿拉伯数字,递给她。
宋芳接过,又聊了几句,下山,直奔村委会。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手机刚刚流行,山村连信号也没有,很少有人买手机,像张彪那样的暴发户,为附庸风雅,追赶时髦,在腰间挎个手机就很了不起了。之前,他使用的还是大哥大、BP机,有人呼他,他屁颠屁颠跑回去仍用他家的座机回复。才几年工夫,他就鸟枪换炮了,用起小灵通来了。尽管还是黑白屏,那也比大哥大、BP机用起来方便多了。
宋芳不愿用张彪的手机打电话。既然提出与他分手,就要断得彻底干净。以前他俩关系好的时候,她让他给买一部手机,他怕她跟外界联系一多,变心,推三阻四,找出各种理由搪塞,最终也没给她买。
看门人还是蒋老头。几年过去,蒋老头腰更弯了背更驼了耳朵更聋了。于书记见他老得不成样子,有意换掉他,让光棍赵来顺接班,考虑到他是五保户,就是不看门,村委会也得供养他,索性,继续让他发挥余热,仍在岗在位。
他见宋芳不找张彪打电话,来村委会打,已猜出八九不离十,嘻嘻一笑:“跟五哥闹矛盾了?”
“老一老的,操心劲倒是不小。”宋芳白他一眼,说。
蒋老头并不生气,呵呵一笑,往旁边趔了趔,宋芳拿起话筒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