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云缓缓行走在涧子沟。
一路上山丹花、山菊花、红刺梅、漏斗花、吊金钟、海棠花、金银花等,不时向她发出沁鼻的幽香。
她对树更感兴趣。
一棵树掬起一捧绿,满谷满坡的树涌起满谷满坡的绿浪。杏树、杨树、榆树……在身旁穿行,整个人就像绿树丛中一朵可爱的林嫂。
忽闻泉水叮咚,不知不觉,她已来到山脚下。山脚下有一块很大的场地,坐落着三间破烂不堪的寺庙。相传那是明代洪武年间所建,从残破不全的石碑上,依稀可以看出当时建庙的规模。
跨过小溪,往右边山上攀登,极目远眺,山峰环抱,层峦叠嶂,怪石林立,洞穴错落,石木峥嵘,给人以神奇莫测的感觉。仰头望天,几朵白云越飘越淡,飘到对面很远的山顶,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山峰融为一体。
这时一阵山风向她吹来,吹乱了额前一绺秀发,她微微一颤,刚才的惬意顿时消失了,接踵而来的是无限痛苦的回忆。
记得入高中念书的头一天晚上,母亲伸出她那粗糙的手,从柜中摸出一个小包。小包的颜色已经不新鲜了,只是从那紫色的布料中隐约透出一点红意。母亲把它托在手上,慢慢打开,裹着的钱露了出来,很整齐很细致又很零散,有块票也有毛票,尤其旁边还躺着一大堆硬币。她明白这钱来之不易。她的鼻子酸了,眼睛突然潮湿了,不自觉的,淌下一串泪珠。母亲没说任何话,她把诸多的嘱咐全部贯注在默默传递中。
在学校她拼命学习,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抚慰母亲那颗充满希冀的心。母亲平常不大来县城,只有赶集时来,并且来的时候,都带着鸡蛋换来的烧饼之类的东西。母亲说:“咱家吃尽了睁眼瞎的苦,只要你学习好,我吃啥苦也行。”听到这话她像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抓紧每一分钟学习。同时她也深深明白,两个妹妹念书同样需要钱,母亲照样东凑西借。
母亲身上唯一的装饰品是父亲临死给她留下的一对银手镯。即使去地里干活,她也要把它擦得白里透亮。她常说劳动时带上它,好像父亲也在跟她一起干活,格外干得多似的。母亲的衣服,上面已经补了不同色彩的补丁,可她总也不换新的。每到过年,却变着法子给子女换新衣服。窗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偶尔也在母亲头上驰骋几下,久了,竟梳白了她的头发。记忆最深的是,母亲的皮肤出奇得黝黑,她深深明白,那是让太阳给晒黑的。
母亲最好的伙伴是锄头和镰刀。每当锄地和收割庄稼回来之后,她总要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小南房一角。有次小弟兴旺拿着镰刀和别人家的男孩一道出去给兔子割草回来,母亲见镰刀把脏乎乎的,心疼地用破布蘸上水擦了又擦。
每逢假日归来,母亲都要嘘寒问暖,关心地问学校的情况和她的学习成绩。听到一些新鲜事或考试又考了好分数,母亲像孩子般笑出声来。看到母亲的笑容,她心里宽慰了很多。
洁云想到这里,正要回去复习功课,猛抬头,见从山坡下走上一人,再仔细看时,却是绍文。
只见绍文离她还有相当的距离,就嚷上了:“洁云,大热天的,跑到这里干什么?”
她并没有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反而问他:“你跑这儿干啥?”
“上个星期日,我没有逛够这里的风景,今天旧地重游。”说着话,他已来到她面前。
绍文喘着粗气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大约四十分钟吧。”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咱俩一块来不是更好?”
“我喜欢一个人独处。”
绍文抬腕看了看表,又仰头望了望天,说:“中午正是天热的时候,我们到那边看看。”
他们顺着坡道的一条盘肠小道往下走,来到一片山洼。
周围百余米长满叫不上名儿的花草,将沟底点缀得花花绿绿。山坡上酷暑难耐,这里却凉爽宜人,气温在十五摄氏度左右,被誉为“入伏不见伏”的天然大空调。
他俩分别坐在一块椭圆形的石头上。他指了指沟底崖旁的一眼泉水,说:“这叫圣水泉,有关它的来历,还有一段美好的传说。”
接着,他给她讲了一则故事。
相传这一带住着一对恩爱夫妻,不幸的是丈夫患了眼疾,双目失明。妻子为医治丈夫的眼睛四处求医,无济于事。一天她又出远门求医问药。正值酷暑难捱之际,几次晕倒,又几次爬起。恰巧玉帝化为凡人,私访人间疾苦。当问明她为治丈夫的眼疾四方奔走,遂动恻隐之心,送给她一瓶玉液琼浆。她用玉液琼浆治好了丈夫的病。在归还玉液琼浆途中,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玉液琼浆洒在沟底崖上,从此崖壁淌出了源源不断的圣水。
她听完他的介绍,好奇地来到泉眼旁,歪头喝了口汩汩流出的泉水,顿感甘冽可口,沁人肺腑,大叫:“绍文,你也来喝一口。”
他兴奋地来到泉眼旁,大大喝了一口,赞不绝口:“果然好喝。据说此水可治肚痛胃痛,还能使人心明眼亮。”
洁云听他有此一说,弯下腰又喝一口,咂巴着嘴,品味着,频频点头。
他喝着清凉的泉水,不禁生出许多感慨。眼前的山青水秀,石怪洞多,绝少人工斧砍,用野味十足形容,毫不为过。他又侧脸看洁云,见她漂亮的脸蛋不施黛粉,却天然红润;不裹时装艳服,更有一番风韵。她为人热情,温顺善良,吃苦耐劳……不正是这不加雕饰的大自然的本色么?
继而他又想起上个星期日,同在涧子沟,当他处在尴尬的境地,是她及时给他解了围。这使他十分感动,每每回想至此,无不心潮起伏。
当绍文用一双灼热的眼睛盯着洁云时,她却像云一般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