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肃然最是喜欢那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直盼子的他,在大夫人刘兰芝和二夫人孙玉琴双双有孕之时就起好了两个名字:陆青剑、陆青锋。
等到瓜熟蒂落的那日,他在房外焦心异常,听得稳婆出来报喜:“恭喜老爷,是位千金。”刹那间面色如灰,只盼着二夫人能诞出儿子。岂知二夫人是难产,折腾了一夜,终于生了,却还是个女儿,并且因着大出血当夜就撒手人寰。陆肃然哀痛不已,人只道他是为了二夫人的去世,更没人猜出他是为了没生出儿子。
日后起名字时,心中乃是不甘,想着渐渐会好的,总有抱上儿子的一日,故起了“青渐”这个名字,亦是与“青剑”谐音的意思。二女儿更是无福,因着她的出生导致了母亲过世,隧唤“青离”。
陆肃然为着延续香火,两年后又纳了一房,便是三夫人程香芸。结果好容易才有了孕,偏又生了一个女孩。陆肃然乃叹:“又是一个女子,天要绝我也。”便起了“青好”这个名字。
岁寒三友,松、竹、梅。
青渐便是那枝清新不俗,却又要经历风雪的梅。暗香盈袖也好,傲立寒霜也罢,只求知音相赏。
临风而动,忍辱负重,虚怀若谷,是为君子。这正是杨柳的性格写照。
苍劲雄奇,锋芒于世,松风也,唯罗聿方配。但却因着这过分的芒刺,不仅伤了别人,亦祸及自身。
十四、五岁。那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三人绕着庭院的假山追逐戏闹,青涩且懵懂。
“小柳儿,快点,磨磨唧唧的还不如个女孩子。”
“不许乱喊,再喊我可生气了!”
“青渐喊,你乍就应了,还屁颠颠的?”
“她,她例外。反正除了她,谁都不许喊!”
“偏喊,小柳儿,小柳儿,小……哎哟。”
杨柳和罗聿两个厮打起来,走在最前面的青渐回过身,摇头叹气:“你们慢慢打,我可要去买糖藕吃
了。”
那两人闻言立刻撒了手,赶紧起来互相拍拍身上的灰,异口同声:“我们沒有打,是闹着玩。”
“有没有我的份?”
“我还要一份小馄饨!”
“你个吃货!”
“是谁上次吃了不够还抢我的?”
“快走拉,最慢的人付帐。”
……
许多年以后,青渐想起那段时光仍会从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阅江楼。春莺飞长,纤柳飘絮,云淡风和,正是放风筝的好辰光。青渐手里的一架春燕儿风筝起起落落数次,怎也飞不上天,急了一头汗,自嘟囔道:“什么劳什子,白花了五钱银子!”说着将风筝掷于地上,欲踩。
一只手忙将那风筝夺下:“可惜了。”
青渐看向那人,眉清目朗,面若满月,秀逸非常,不禁心生几分好感,却故弄小性道:“要你管?”
“姑娘既不要了,可否送与在下?”目光颇为诚恳。
青渐莞尔:“若你放得上去,便归你了。”
那人笑了笑,小心调整了一下风筝的骨架,抖开线轴,拽着跑开。风筝如同活了般,在他的牵引下扶摇直上。见青渐露出羡慕之色,笑将线轴递与她,一面自去折了些草梗编成几个小圈。
“这是什么?”青渐好奇道。
那人不答,将草圈渐次套在线轴上,扯线来微微的抖动,那些草圈便顺次沿着风筝线爬将上去,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黑点。
两个少年因这风筝欢笑着,谁也未想到这一天的邂逅竟结下了后半生的情缘。
酒,一杯,两杯,三杯……怎也不醉。泪,一滴,两滴,三滴……流进心底。他不明白,分明她是在乎的;分明她的眼里有他的影子,为何答案却是相反的。如何能够不想,即便不见,只要合上眼,她的模样就会浮现。不敢睡,怕梦中的她亦绝决如此。不敢醒,怕醒来看到的不是她的身影。
一口饮尽苦涩,他搂住怀中巧笑倩兮的人儿重重的吻下去。明知不是她,明知除了她再不会爱任何人。这样算是绝了自己的心念么?若失去她,他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他要她后悔,他要成为天下第一人——当她仰望他的瞬间,让她愧悔痛心哀求自己的原谅——可是为何现在他已能预见自己的未来,最悔最痛的那一个,始终是他,刘骆。
“姐,这是什么茶?好好喝的样子。”青离笑道,手中碧色的茶汤在骨瓷盏中益发清透怡人。
青渐边斟了一盏给自己,边道:“是罗大哥送来孝敬爹的年货,我见这茶味清薄,所以讨了些来,好似叫作太平猴魁。”
“太平猴魁。”青离慢慢回味着这四个字,恍若看见那人丰神俊朗的面容,不觉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青渐察觉到她的神色,亦笑:“当真这么好?”
青离羞涩:“妙不可言。”忽尔黯淡道,“青离怎敢夺姐姐所爱?”
“比起这个,我倒更钟意花茶,譬如茉莉龙珠、金桂铁观音、漳平水仙之类。你若是喜欢,以后得了都与你收着。”
青离释然道:“如此便先谢过姐姐了。”目光留恋在装着茶叶的莲纹缠丝三彩瓷罐上——只有那般在意一个人,才会珍视与他相关的微枝末节。因着这点滴的关联,她内心深处隐秘的爱恋便如昙花般静幽的盛开。
榴红的酒液盛在高足金花盏中,芬芳四溢。
“哀家今日要替敏儿给将军赔个不是,敏儿被宠坏了,将军见谅则个。”太后示意宫女将酒呈上。
罗聿眉尖微蹙,端起酒樽迟迟不敢喝。他太清楚这种镂刻了合欢花的金盏代表了何种意思。一切太突然,他有点懵了。
太后肃色道:“你过虑了,须知有些事是箭在弦上方可成,错过了时机,也许就永远的错过了。”
罗聿似被这番话打动了,略一犹豫,笑向太后道:“臣恭谢太后赐酒。”言毕仰脖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