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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鉴形须明镜,疗疾须良医

作者:骊珠 更新时间:2017-05-27 10:10字数:3236字

翌日清早,宇文便到舍馆取马,把高浚之从这段日子里最沉酣的一觉中拽起来。打了一路的哈欠,到大理寺以后,高浚之提出要去煮提神茶,宇文才醒悟自己做错了什么,“对不起,这几天很累吧?”

“不不,”高浚之连忙解释,“只是因为发了工钱,换了个干净的地方,所以睡得比较结实。”

紧抿的嘴松开了,宇文微笑着点点头,向听蕉悟雨楼走去。

高浚之来到春生有花堂,把药材入壶,小火焖煮,一边等一边翻看宇文的律学笔记。

这一章讲述提审嫌疑者的技巧,他不禁学以致用地在脑子里演练起审问齐士勇来,直到有人在背后轻声一笑:“这么入迷?都快糊锅了。”

“哇呀!”高浚之炸然起身,熄火取壶,倒出浓浓一碗药浆。王凛来得及时,没浪费药材。

王凛笑问:“你俩是不是有大发现?”

高浚之懵了,不知道他从哪里跳到这个结论。

他撇撇嘴:“昨天夜里我想找你喝酒,但你不在舍馆。夜间通行牌是窦涯给的吧?你这么困,大概是忙活了一晚上。”

大理寺的人全都这么聪明绝顶吗?高浚之既纳闷又有点受宠若惊,自己当王凛的酒友,年纪和家底其实不太般配。

他以为接下来王凛必然问查到了什么,不料他却仔细翻看书页上密密的笔记,最后嘟囔了一句:“你应该劝宇文把这拿到书坊去,一定能卖个大价钱,很多官员都曾栽倒在律学考试上。”

高浚之大乐:“我已经说过了!”

王凛愣住了,仿佛没想到真的有人能跟宇文这样开玩笑。

屋里突然有点冷,高浚之轻咳一声:“你什么时候审问齐士勇?我也想看。”

王凛已恢复笑容,“审讯是刑官和嫌犯之间的心理攻防暗斗,攻破他的机会通常只有一次,如果咱们没准备好,那还不如让他在牢房里左思右想,焦急慌乱呢,这样才宜恐吓,宜糊弄,宜套话。”

这理由忒实在,高浚之非常受教。王凛又说:“我也查到了一些新线索,要不要交换?”

高浚之拿出物证袋,又有些迟疑:“如果我们找的新证据有用,宇文能记上功劳吗?”

王凛不禁认真看了他一眼,“恐怕不能。但他要是在意就不会交给你处置了,你尽管安心地接受奖赏吧。”

高浚之便把足袋和脚印纸取出,讲解获得的缘由,哪怕王凛见多识广,也不免目瞪口呆。高浚之便说:“最奇怪的一点是,无论凶手是谁,起因是情杀还是劫财,他为什么把镯子戴到猪蹄上?”

王凛赞道:“于万千头绪中抓中最大的那个,之前只有贺寺丞为第一敏捷呢。”

没有比这种相提并论更动听的夸奖了,高浚之困意尽消,心情舒畅。

王凛拿出一张当票:“齐士勇初到长安时手头拮据,曾经把那只镯子典当,镯子是齐家老母亲的遗物,当时他怕店家转手卖走,亮出了真实身份,以证明自己有能力赎回,前后典当了几次,每次都在发月俸后赎回,所以掌柜印象深刻。”

因此金丝镯可完全确定是齐士勇的了。高浚之揣测:“他有赌瘾?”

“不,他没有恶习。我猜他可能急于花钱挤进本地军官圈子,被耍了也不知道。”王凛苦笑一下,“你也要当心,长安子弟的坑人手段是你想象不到的。”

高浚之嘻然:“你和宇文不也是长安子弟吗?”

“当……当然,也有像我们这样正直的家伙。”他表面上开朗爱笑,但脸皮却比想象的薄,情急之下应了一句,便觉得自己吹嘘,有点脸红起来。

这时漏刻到达巳时(早上九点),触动机关,把盆中风水球噗噜噜地转动起来,王凛似乎吃了一惊,迅速拿出另一页纸:“这四位就是灌醉和哄骗齐士勇的家伙,因为有点背景,必须有更扎实的证据才能把他们抓来审问。”

纸上详细写了几人的家庭及履历,高浚之认真钻研起来。

王凛一边回答他的疑问,不时看向漏刻,眼看尖针快要指向一刻钟,王凛突然说:“宇文还没带你去见贺寺丞吧?”

“没、没有。”他突然如么说,令高浚之非常疑惑。

王凛站起来,微笑着说:“总之,我就不占着你了,去之前让他绕一下锦绣阁,他就懂了。”

高浚之更不解了,就在他发愣的当儿,王凛敏捷无比地推门走了。

仿佛踩着他离开的脚步,宇文出现了,从壁橱中拿出两个干净的碗,用温水冲调藕粉,高浚之忍不住问,“你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吃?”

“是的。”宇文把一碗推到他跟前:“老师说我根基不好,要藕粉、米糕、醪糟每天轮换。”

全是最容易做的食物,高浚之心里暗道:她只是怕你饿肚子,还怕不说成药方你就不肯按时吃——王评事都明白了你反而蒙在鼓里?

宇文说:“永阳坊头子派人来报,鸨母供出把阿芝送到那里的是一个名叫秦守的本地混混,但他从齐士勇喝醉的那一晚开始就没回家,已经通知全城武侯铺和坊门卫留意了。”

高浚之也把刚才王凛提供的消息告诉他,宇文试探地问:“他没给你分派今天的任务?”

高浚之定住,“没呢。”王评事似乎做了一个准得吓人的预测,

果然宇文双眉舒展:“那上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高浚之不明白为何他要带自己去见贺飞萤,一阵慌乱,但直到藕粉吃完,大碗洗好,也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推辞。

两人策马北行,高浚之心情挣扎,“贺寺丞不是病休在家吗?可以去打扰吗?”

“其实老师已经康复了。”

高浚之立刻便想通,目前正卿等人都不在,与徐寺丞同级的贺飞萤回来,不就破坏他独揽大权的喜悦了吗?他不禁前后看看,“咱们跑过去岂不是让人误会贺寺丞插手徐寺丞的案子?”

宇文扫了他一眼:“放心,你已经把我的两本笔记看完了,不会被她问倒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高浚之在心里叫道。

这时宇文在一家裁缝铺前下了马,高浚之又吃了一惊,因为匾额上赫然写着“锦绣阁”,就算再迟钝他也猜到两位少年的心思了,顿时脸红,“我不需要打扮……”

“你不想留京吗?先借大理寺留下,以后再跳去其他部署是最简单的。”

原来不知不觉中,宇文已视他为同伴,所以才希望他在自己敬重的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

宇文挑了一条带铜饰的皮带,高浚之一换上,镜子里的身影立刻挺拔了几倍,皮带的质感果然比松垮垮的布带更能烘托男人的健朗气质。

但高浚之却心情惴惴,贺飞萤会从中辨出几分过去的身影吗?趁宇文不注意,他把蓬松的胡子拨得更乱些。

“打扮”完毕,两人继续北行,不久来到一家名为“杏林”的医馆。门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挤进去才知道附近寺庙修塔,碎石坍塌,十多位伤者全送到此处,地面和门板上的点滴血印无声昭示着事故的惨重。

全靠武侯铺维持秩序,地上被担架占满,呻yin声和呼喊声不绝于耳。大夫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藕荷色外袍,在伤者间穿梭救治,晃得人眼花缭乱,但高浚之还是立刻注意到那利落轻盈的背影。

铁锈味的血腥挟带着数年前的冲锋号角声、血肉撕裂声扑面而来,令他四肢瞬间僵硬,这时那窈窕的背影转了过来,一边按压病人伤口,一边望向另一位无人照顾的轻伤者,她叫了几声,但所有医士都脱不开身,宇文也早就冲进他们之中。

那双眼睛焦急四望,在他身上微微诧异地停了一下,当高浚之回神,自己已经蹲在那名伤者身边,像从前抢救军中兄弟般清理和包扎了。

贺飞萤把手头伤者处理完毕,急急转来帮忙,哪知高浚之已经把伤腿缠好,开始打结了,贺飞萤非常惊喜,“这种结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嗓音婉转温柔,羽毛般撩动心弦,她笑着安抚伤者:“别怕,这位虽然不是大夫,却很熟练,像是……”视线转到了他脸上:“你在军中呆过吗?玉门关还是武威?”

近十年也就这两个地方与外族真刀真枪地打过,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尊敬,若不是其他医士呼唤,仿佛就要打听战场故事了,“玉门关,”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泄露内心的动摇。

贺飞萤留下一个亲切的笑容,转身去帮忙。显然她完全认不出他是谁,畏惧身份暴露的狂跳的心终于稳下来。

所有伤者得到妥善安置后,宇文便带高浚之洗手、更衣,新皮带也只好脱了,全放进石灰水中浸泡、搓洗,好笑的是对白花了钱显得更纳闷的反而是宇文。

不过他的心思很快就转移了:“老师好像和你说上了话?”

“她问我在玉门关还是武威呆过……为什么不猜我在医馆学过呢?”

宇文嘴角微弯,“猜错就不是贺寺丞了,还有,这不叫猜。”

恰恰这时贺飞萤走了过来,轻笑道:“你夸大其词了,云起。”

两人连忙扔下衣服,起身行礼,宇文引荐道:“老师,这是最近从并州到大理寺进修的高参军。”

贺飞萤眼睛更亮了:“真难得。”

这时候陌生人该说什么?高浚之想了片刻才问:“您从哪里看出我曾经从军呢?”

她嫣然一笑:“你镇定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给血淋淋的伤口包扎,但如果你是医士,应该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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