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黎终是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改了口，琉梦是她的封号，就像昶贞是楚晰的封号一样，王室之中有封号者，在外皆以封号自称，只有在亲近之人跟前才会唤其本名。

因此，有很多时候，民间知道有位公主叫琉梦，却不知道有位公主名唤阮黎。

“无妨，无妨，荷塘那处正是生机充沛之时，对黎也是有好处的。”楚晰佯装听不懂那人言语中的意思，腆脸道，“总是闷在房中，才是最大的不好。”

阮黎拧不过他，再者，她此来本就是为了他，默了片刻，也就点头答应了。到时才知，楚晰所言非虚。

一弯碧水，潺潺东去，河道宽阔，足以容纳三船并立而行。繁盛的荷叶错落而立，高挑的枝茎上绽出一朵朵娇美的荷花，荷香清浅，轻飘飘的绕在鼻尖处。

河水的清凉将夏日的暑气消了大半，船上，楚晰随手折了两朵蹁跹的荷叶，一个扣到阮黎头上，一个自己遮阳用。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阮黎顶着荷叶，趴在船边，将一只玉手探入清凉的水中，细微的水流柔扶着她的掌心，偶尔抬手挑起一两朵晶晶亮的小水花。

她虽唇角平缓，未显笑意。但楚晰知道，她是快乐的。因为只有这一刻，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些。

“人来赏荷，又见荷间美人，黎说，是赏荷还是赏人？”楚晰双手松垮的搭在船边，嘴角笑意猖狂，全然一派风流公子模样。

阮黎侧目，分了他一点儿目光：“人与荷有何不同？”

楚晰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本是调笑，这时是真来了兴致：“此话怎解？人与荷本就相差甚远，岂能一概而论？”

“人者美物，荷者亦如是，都是美物，为何不能一概而论。”

阮黎扶了扶头顶有些歪的荷叶，额前朱砂从荷叶下显露出来，将她姣好的面容添了几分妖艳。楚晰一时有些呆，一为其语，二为其貌。

“妙哉。”无意识的一句赞叹，倒叫人分不清所赞为何了。

阮黎触到他有些炽热的目光，面上微微泛红，别过脸不再看他。对面那人却浑然不觉，丝毫不知收敛。

日头渐中，青石小径上，一双人并肩而行，袖口衣上皆带了水渍。

许是方才楚晰不加掩饰的目光将人惹恼了，阮黎只低头走着，连看都不肯看他。

“黎，你可是在为何事恼我？”在絮絮叨叨的唱了半刻的独角戏后，楚晰后知后觉的问道。

“不曾。”阮黎摇头，看此态度，这话着实有些不可信。

但她这样一说，便将楚晰已经在胸中酝酿好的歉辞生生憋了回去。楚晰有些懊恼的扶额，这摆明是气了，又暗暗糟心那人如今连个原谅的机会都不肯赏给他。

忐忐忑忑的去，欢欢喜喜的玩，衰衰败败的回。楚晰单手撑着下巴，深吸一口气，这一天怎一个精彩了得啊。

第二日，楚晰好生寻思了一番，心觉还是当面请教自己的过错稳妥些，一来彰显诚恳，二来也可对症下药。于是乎，世子殿下又腆着脸去了紫竹院。

不出所料，人家直接将他拦在了门外，阿常抱着剑，本本分分的立在楚晰身后，将前头答话的小丫头唬的一愣一愣的，说话都有些磕绊了。

“世子殿下，公主，她，真的是身子不适。”

楚晰也不在意她，只锁着眉，站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去。这样殷勤了两日，阮黎将他晾在门外两日。

自幼便受尽赞崇的楚晰心中有些不知味，都说刘主公三顾茅庐才请动了诸葛卧龙，本以为区区三次得后世这样传颂，颇有些不以为意，现在倒是能体会一二了。

楚晰心知，若他一直这样去，只怕还是见不到人的。于是，第三日他只带了阿常一人，且让他留在紫竹院外，独自进了园子。

阮黎在房中等了一个上午，依旧不见人来，心中无端生出了一份怨气，心道，不过是个纨绔世子罢了，只这般就受不住了，竟还敢与她遑论什么知己之情！

楚晰初进园子就有隐隐的琴音入耳，引他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树影斑驳，午后知了都歇了，她席地而坐，一把木琴横陈于膝上，发丝未经梳理，软软的散在肩上，许是被午后的暑气炙烤所致，白皙的脸上晕出了红意，轻咬着下唇，鼻尖透出细小的汗珠。

她弹的专心，他走的留意，徐徐琴音里不知夹杂了多少的怨气，婉转千回。

“这曲子不好，过于哀怨了些。”

声音响起时，不知是惊了她，还是别的，阮黎指尖一滑，弹错了一个音，结束了这曲调。

她起身抱了琴，转身欲走，被人眼疾手快的拦了去路，“黎生气就来骂我便是，何故要躲着我，总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阮黎将耳畔的发拢起，音色淡淡“你是北国世子，我身在北国，岂敢骂你？”

楚晰第一次听她以“我”字自称，不能说是不惊喜的，“黎生气骂便是，旁的人绝不敢多说一句！”

阮黎低头瞧着自己脚边的细草，不再搭理他。楚晰一时看不出对面之人的心思，轻声试探道“方才那曲子太过悲凉，晰想听一首轻缓的。”

阮黎转身而去，留他立在原处。

楚晰猛然抬头，继而嘴角漾出了笑意，他听见她说“你站那么远，能听见吗？”

飒飒葱竹，他轻笑凝眸，看她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紫竹院内清水勾连着竹叶，在悠扬的琴音里缓缓而走。听曲之人早已辨不出曲意阑珊还是飘逸。他只无端觉得，这十八年来看过的万千河山，都不及她一分的美丽。

初时，楚铮听闻侍从的禀报尚觉楚晰该有分寸，不想第三日他依旧去了紫竹院，心头不禁泛起了忌讳。

一侧鎏金的香炉里升腾着淡淡的薄荷味，楚铮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而今，南国与我北国看似同气连枝，实则暗流涌动。南王阮择野心勃勃，绝不会甘于臣下之势，终是要一战定天下的，你可明白？”

“非战不可吗？”楚晰心头发闷，蹙眉道。

“此非你我所能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