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哥谁读书这事儿，还是抓阄决定吧。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接下来，肯定只能供一个了。”

父亲孟黄金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在孟晓芙的脑海中。孟晓芙看着自家木桌子上的两个阄，心如刀绞。

十五岁的她在小说里见过“心如刀绞”这个词，却时常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现在，她居然如此自然地想到了这个词。

录取通知书是一周前到的，她和哥哥如愿以偿，一起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就在全家人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时，祸从天降，母亲杜娟中风瘫痪，让一家人一夜之间从顶峰跌至低谷。

孩子上学这些事儿，一向是父亲孟黄金做主。

当年孟黄金也是读了高中的，却因为家里条件艰苦，时常上着上着课就要回家劳作，耽误了许多功课，大学没考上，只得回来，承接祖辈的衣钵，继续做农民。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这一双儿女上大学格外期待。两孩子倒也争气，双双考上了重点高中。

只不过，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而言，供两个孩子读书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即便供一个，也够呛。

但是，孟黄金太懂做农民的苦了。他决定，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出一个来。至于谁读谁不读。还是抓阄吧，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此时的孟黄金围着小木桌，抽着旱烟，一口接着一口，火苗不停地在空中蹿动，烟雾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瘫在床上的杜鹃抹了一把眼泪道：“别抽了，孩子们都等着呢。趁早解决了这事，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们了。”

说完这话，杜鹃伸手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泪水哗哗往下掉。

“怨你啥，有时候啊，人硬不过命。”孟黄金斜了一下眼睛，余光瞅了瞅那两个阄。

孟晓芙和孟大成俩人对视了一眼，这场抓阄对他们而言，只是演一场戏而已，结果他们俩已经私下决定了。

就在孟晓芙知道，自己和哥哥只有一个人能读高中的时候，孟晓芙就决定自己放弃，让哥哥去读了。

虽然爸妈从来都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但是好多乡邻来家里串门的时候，都会凑到父母的耳边，劝说他们让哥哥孟大成去读书。

“女儿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让儿子读书吧，好歹以后还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就是，你们家女儿还能读完初中，好多人家小学毕业就没读了，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些话，孟晓芙听了很多遍，刚开始的时候，她震惊，痛苦，再后来，也麻木了。毕竟，嘴长在那些人身上，他们爱咋说咋说好了。

孟黄金是从来不说这些话的。孟晓芙从来就没觉得父亲重男轻女，有时候，父亲还会偏袒孟晓芙这个女儿。

父母如此这般，反倒让孟晓芙觉得，自己应该主动点，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哥哥。

为了断掉自己的后路，前一天的下午，孟晓芙偷偷地拿起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准备亲手撕毁它。

然而，就在她撕的一瞬间，录取通知书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抢了过去。

她心一惊，猛一回头，竟是哥哥孟大成。

“哥，你还我！”孟晓芙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见通知书被哥哥抢去，脸色愈发难看。

“来，还你。”孟大成把放在背后的通知书递给了孟晓芙。

当着哥哥的面，孟晓芙没好意思再撕通知书。

那时的她，也并不知道，哥哥孟大成早就猜到了孟晓芙的意图，妹妹要撕通知书，就让她撕我的吧！

因此，孟大成把通知书抢了过来，在背后进行了对调。

孟大成虽是男孩，心思也格外敏感。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妹妹虽然是女孩，但是成绩比自己还要略好些。自己是男孩子，力气大，可以多帮衬点家里。还是自己辍学回家，让妹妹读书好了。

孟晓芙和孟大成，俩人就那样对视着，什么都为家里好，却彼此之间什么煽情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孟晓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房间时，听到了父母房里的说话声。

“两娃的学费要多少钱？”问话的是母亲杜娟。

“一学年一交，一个娃3千，两个娃6千。”父亲孟黄金说道。

“哎，都是我拖了后腿，要不你跟乡里乡亲的商量下，等家里粮食卖了，先给娃交学费。下一季再还给他们？”母亲杜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都知道了？”

“我咋不知道？我腿瘫了，可我的耳朵不聋。一大帮子人说是来咱家串门，说的是来看我的，其实也是想问问大概啥时候能把钱还上。谁家的钱都不富余，也不怪他们……”

门外的孟晓芙听得愣神了，忽地想起白日里自己的通知书因为哥哥一闹，还没来得及撕。父母也太不容易了，自己已经十三岁了，这学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上了。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是不得已的事，我也尽力了。”孟黄金这个汉子心中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俩孩子只有一个能读书不说，妻子杜娟整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也让他心焦。

“那你想让谁上？孩子们不同意咋办？别看他们才十几岁，鬼精着呢！”杜娟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论理，大成是哥哥，又是男孩，但是晓芙心气高，成绩又不错，两个都有理由。这也是我犯难的地方呀！”孟黄金其实是有一点偏袒女儿的，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但是，他也知道，杜娟更喜欢儿子孟大成。

“女儿嘛，终归是要嫁出去的。我也是女儿家，所以，我倒是希望大成读书。”杜娟实话实说道。

门外的孟晓芙并不意外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村子里好多和自己同龄的孩子都出去打工挣钱了，自己反倒是格外另类。孟晓芙不怪母亲，自己能够读完初中，能够和哥哥的地位平等，已经非常知足了。